※2014年十二月的本子。

※Feb. 10th. 2016全文公開。

※原作向,打榮耀,談戀愛。

※喻文州生日快樂。

 

 

上 〈我們的理想國〉

 

00.

  葉修和喻文州在一起過。
  這是真的,儘管除了他倆估計沒別人知道這碼事:你看,黃少天不知道,蘇沐橙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那時候大家還只知道葉秋。嘉世的葉秋,三連冠的那個葉秋,讓一葉之秋成為鬥神的那個葉秋。強得要命,榮耀技術和垃圾話一樣銳不可當,一桿卻邪破天下,別提有多意氣風發。
  那會兒的喻文州只是才露鋒芒。在粉絲的眼裡,賽場上藍雨另一位個人色彩鮮明的新人劍客才更奪人眼球,但職業選手卻都很清楚,藍雨那新人術士能以那樣的手速出道、接過隊裡王牌索克薩爾,並不是毫無理由。
  那年葉秋最終沒能拿下第四冠,喻文州也還沒能帶領藍雨走上最高的榮耀。
  但一切都不妨礙他們在最好的時間相遇。

 

 

01.

  全明星週末。三天做秀完累得要死,不少戰隊當晚的班機就走了,回程票訂得晚些的就聚會吃飯,吃完又續攤去了KTV。藍雨來了不少人,當晚的曲目不可避免地添上了一定數量的粵語歌。
  葉修本就只是來看著蘇沐橙的,沒想唱歌,又要躲酒,又不能抽菸,包廂裡人多空氣就悶,簡直找罪受。好容易摸了個空檔逃出來,在門口就碰上剛從廁所回來的喻文州。
  狹路相逢,一個要進一個要出。葉修咬著根菸,喻文州整張臉都是紅的。
  「……喝醉了?」
  「半杯而已,我喝酒上臉。」喻文州指了指自己的臉,眼神確是清明。「倒是葉隊……這裡廁所也不讓抽菸的。」
  葉修把香菸從嘴裡拿出來,濾嘴上一個清晰的咬痕。他一臉惋惜:「那我出去抽幾根。」
  四期群裡喻文州和蘇沐橙也有些交情,知道這位鮮少現身應酬場合的前輩今日出現在此的原因。他正因此疑惑──那時他雖已不能算涉世未深,到底還是年輕了點,又喝了酒,於是難能可貴地現出幾分罕見的莽撞:「不要緊嗎?」
  簡短四字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葉修頓住腳步轉過身,乍見神態慵懶如常,眼中卻是比賽時才有的銳利目光。喻文州愣了一下,很快扯了扯嘴角,拉出一道有禮而拘束的弧度。
  但他也知道來不及。
  「你這是擔心我呢,還是……?」
  葉修緩緩收束尾音,垂下視線的同時從褲袋裡翻出打火機,啪嚓一聲點著又熄滅,遊戲一般往復不已。
  而喻文州一直等到他眼裡挑著一絲戲謔望過來時才開口。
  「要不我跟前輩一起到外頭去吧?」

  外頭挺冷,兩人的外套都落在包廂裡,方才充盈耳際的音樂聲此刻關在門內迴響。出了門挨著建築物站著,呼吸的水霧和吐出的煙迷濛成同一片。
  他們沒怎麼說話。畢竟不是特別熟稔,貿然開口只是更添尷尬。冷空氣把喻文州臉上的溫度壓了下去,而他壓在心底的些許詫異是葉修居然沒有拒絕他的跟隨。
  葉修抽完一根菸,又拿出一根,隨後把菸盒遞到喻文州眼前。喻文州沒有接,訝異的眼光撞上了葉修得逞的表情。
  他於是知道自己又著了道。
  「你不抽菸,也沒話要說,那你到底幹什麼來了。」葉修碎念著收起菸盒,語氣帶著輕微的埋怨,自然得像是真的。
  「我來證明自己清白。」他笑著把話推回去。葉修不無激賞地瞟他一眼,點起了第二根菸。

  對話自此開展得順理成章。葉修的香菸以穩定的速率燃成一地的灰。他們說出口的依然不多,意見交流卻不顯受阻。話題繞著榮耀兜轉,從剛結束的全明星賽開始,一路奔馳過那些喻文州並未參與的年代,在就要撞上那個改變他命運的礁石前巧妙地停了下來──再說下去不厚道啊。葉修說著,腳下碾熄了菸。
  喻文州淺淺地笑了笑。「是不是該回去了?」
  葉修聳聳肩表示沒意見。兩人挾了滿懷冷風回到室內,左彎右拐抵達包廂所在的走廊上──門開著,一小群人站在門口,都是一副收拾完畢準備走人的模樣。有人從門內出來,舉著兩件外套,挨個問是誰忘了拿。
  喻文州轉過頭去,從葉修的眼中讀出了一樣的驚詫。
  「……時機抓的正好啊,喻隊長。」
  「嗯,看來前輩剛剛真的抽了不少。」
  葉修用笑聲回應這一記調侃,越過他身邊繼續向前走去。「改天再聊。」
  喻文州跟上腳步:「四月再見。」
  他說的是四月藍雨主場對嘉世的比賽。出乎意料地,葉修又一次在他面前停下,有些困惑地轉過頭,但很快又恍然:「我QQ是不是沒加你好友?回去加了吧……或是你現在用手機加了也可以。」
  語畢,他們不約而同望向走道盡頭,已經有些人發現了他們,正在招手。
  葉修又看他,喻文州雙手一攤,笑得無奈。
  「那還是回去再說吧。」
  「好。」

  事後回想起來,喻文州一直沒辦法精準描述自己當時的心情。
  不過是加個QQ好友。
  其實都在一個群裡。第四賽季的新人哪個沒聽說過榮耀教科書,真有好些仰慕鬥神的粉絲進群後打著各種理由給一葉之秋丟過好友申請,也沒聽說他拒絕過哪個。所以,人家主動提議加個好友,應該,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吧。
  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所幸不是不好的那種。

  四月轉眼就到。嘉世作客藍雨當週,職業選手群裡特別鬧騰:本來只是蘇沐橙問了句G市有什麼推薦的宵夜地點,孰料馬上演變成藍雨內部飲食習慣爭論,連鄭軒都罕見的堅持了下自己偏愛的餐廳。再來幾個好開玩笑的傢伙一撩,群對話紀錄迅速捲了好幾個螢幕。
  喻文州知道自己刷屏刷不過人,於是也不多說什麼,把一句「我覺得還是XX路上那間餐廳好吃」加大字號套色加粗後發送出去,換得大家一片鼓掌表情連發。
  直到黃少天說了「靠靠靠葉秋你個不要臉的敢不敢不沾我們隊長的光」,喻文州才慢悠悠地把滑鼠滾輪向上轉動。
  在他那句特別顯眼的發言之後是這樣一行:

  一葉之秋:那就這麼決定了

  他看了下發言時間,手指不自覺地懸空按著相應的鍵位,接著又去看下面第一個鼓掌的時間。
  新回應又跳出來。他往下看:

  一葉之秋:我們這是隊長間的交流決定,不是隊長的一邊玩兒去

  仗著沒人看得見,喻文州躲在螢幕後頭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一邊笑,一邊想著應該替黃少天說些什麼,畢竟是隊友,是那麼好的朋友。但他只是笑,笑夠以後把字型設置改回來,打字:「那就麻煩嘉世各位遷就我的口味了」,送出。
  一葉之秋發了個抽菸的表情。

  群裡消息依然不斷,葉修一甩滑鼠把視窗關了。
  螢幕上還留著另一個QQ視窗,對話時間不過幾分鐘前。
  晚飯時蘇沐橙提到即將來臨的比賽,才討論了幾句技術問題就開始問起G市好吃的好玩的。他想了半天答不上來,只能說妳還是上群裡問吧相信藍雨眾人會很友善地給妳許多建議。
  然而各自回房後他還是上QQ敲了人打聽起來。
  談話對象是喻文州。年輕的後輩建議了幾個不錯的地方,又說了也可以問問藍雨其他人。
  葉修忍不住笑了。

  一葉之秋:你們隊上和我熟的也就那個小劍客
  一葉之秋:我還沒那麼想不開單敲他聊天
  一葉之秋:況且你看著靠譜多了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時間有點久,最後送出的字句卻也不長:

  索克薩爾:前輩之前和藍雨比賽後不聚會嗎?

  葉修停下了正要敲字的手。
  這問題問得太輕巧,他想電腦對面的人這次一定不是因為打字慢才回得慢。但既然對方不說,他也就不刻意提。

  一葉之秋:以前去的地方不成
  一葉之秋:太糙

  對面停了好一會,發來一個偷笑的表情。

  一葉之秋:笑什麼
  一葉之秋:那會誰在意吃飯聯誼
  一葉之秋:有那時間不如上競技場多打幾局

  對面又笑,話鋒轉向:

  索克薩爾:前輩是幫蘇沐橙問的嗎?
  一葉之秋:怎麼?
  索克薩爾:看群裡

  於是就有了接下來的一陣混亂。他那句「隊長間的交流」一點不假,拿來嘲諷也只是剛好,但除了當事人外自然是沒人知道的。

  當週賽後,藍雨和嘉世一行人遵從隊長命令,到了喻文州推薦的那間餐廳吃宵夜。包廂開了最大的,大家原本還略顯拘謹,等到菜一上來,搶食之勢瞬間爆發,堪比網遊裡搶殺BOSS。
  所以說打開局面還是很重要的。喻文州捧著一盅鮮筍雞湯一面喝,一面聽著桌上各種話題,思緒卻已飄回方才輸掉的那場團隊賽上。正想得入神,原本身邊坐著的隊友卻站了起來,他疑惑地抬頭望去,只見葉修挺自然地就走過來了。
  「隊長間的交流。」一貫的懶散語氣,葉修挨著喻文州坐下的同時筷子一伸,眼看就要從他盤裡順走一隻蝦,被喻文州拿湯匙擋了回去。
  「交流。」喻文州笑,又喝了口湯。
  「不錯,這會兒手還挺快的。」
  「吃飯而已,我的手速很夠用了。」
  葉修沒有回答,扭過頭看他,又看看他的手。喻文州放下湯匙,以與平常無異的溫和表情對視回去,眼睛深處卻閃著光,在最幽暗的地方寫滿了清冽的自尊和驕傲。
  「是嗎,我瞧瞧。」葉修這麼說著,朝他伸出手。喻文州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卻還是把手放進對方朝上的手掌裡。葉修捏著他的手指,看他的指甲,又把他的掌心也翻上來,有模有樣地審視了好一會,還彎了彎指節。看完一隻手,又去捉另一隻,捧過湯碗的手心還有熱度,葉修順勢替他按了按手背骨節。
  「怎麼會呢。」快按完的時候他說,語氣淡然,卻不無遺憾。
  喻文州剛想回應,葉修鬆開他的手,又冒出一句:「我們還真走運。」
  「不。」喻文州忽然說。
  他轉頭看了看,確定沒有其他人在注意這邊之後又轉回來。
  「不是你們走運。」
  他直直迎上葉修的目光。
  「不會讓你們走運的。」
  年輕的藍雨隊長依然端著有禮的微笑。葉修看了他好一會,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02.

  葉修當然不是偶然搭上喻文州的。

  他和魏琛早在榮耀第一區就認識了,那時候職業聯盟都還沒個影,他們雖說一直是對手,但隨著聯盟一點一滴建立起來,那樣胼手胝足一起打拚過來的革命情感總是有的。他們倆之外,包含韓文清郭明宇那些個早期的選手,交情其實都算不錯──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魏琛退役的時候他並沒有太驚訝,最多是覺得有些太早。雖說有交情,別家戰隊的家務事他可管不著,只能扔過去幾句問候,交換幾句感慨,也就完了。

  那時他還沒打聽到背後那一樁連下三城。
  八卦其實沒傳得很開,大約在第三賽季結束後他才有所耳聞,傳到他耳裡時多半還伴著對藍雨新人隊長的質疑。
  他是有些好奇,但對方低調得很,不像同期出道的那位,網遊裡還打過照面。
  況且還是那句:別家戰隊的家務事,他一個外人,怎麼看都難以插手。
  所以就這麼等到了賽季開始。第四賽季新人輩出,其中最早成名的就是藍雨黃少天。然而即使有他在,大換血後的藍雨一開季依然打得跌跌撞撞──磨合問題也有,但那畢竟是個技術大於戰術的年代,藍雨最主要的敗因還是喻文州被人抓著手速硬吃。次數多了,粉絲就算看不出門道,至少都還知道他們的新劍客是個厲害角色,當這張嶄新的王牌一次又一次折戟,所有的失望和責難便順理成章落在他們看似平庸的新隊長身上。
  葉修全都看在眼裡。
  藍雨開季以來每一場團隊賽他都沒有落下。他開著影片覆盤,團隊頻道裡除了黃少天著名的垃圾話連發之外,總看得到索克薩爾用著簡潔到不能再簡潔的代號在指揮。
  出於好奇,他不只一次開過索克薩爾視角的影片,試圖代入情況。
  而後他也感嘆了造化弄人。
  怎麼就不給那傢伙足夠的手速呢。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嘉世主場。喻文州拿了個塑膠袋在按場館裡的販賣機,葉修抽完菸從外面進來,猝不及防就看見他的側臉。
  跟轉播裡見到的一模一樣。他鬼使神差地從口袋裡摸出些零錢就走過去。
  他們都穿著隊服外套,喻文州看見有人來,往旁邊站開,示意讓他先買。他瞥了一眼,對方手裡的袋子已經裝了不少。
  「幫你們隊裡買的?」
  「是。」喻文州本來低著頭在看紙條,下意識回答完後忽然抬起頭看過去,「……葉秋前輩?」
  葉修眨了眨眼。他沒預料到自己這麼快就被認出來。
  喻文州看他的表情也懂了,輕輕笑出聲音:「遊戲裡聽過前輩指揮,聽聲音認出來的。」
  葉修點點頭,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站了一會才想到要彎腰去拿剛剛按下來的礦泉水。
  直起身時喻文州問他:「可以和前輩握個手嗎?」
  他手裡沾了冰水瓶上的水珠,擦了擦才伸出去,覺得有些莫名。
  「前輩待會賽前握手不會出現吧。」喻文州的手握上來的時候指尖和他掌心一樣冰涼,可樂罐的溫度。
  他笑笑收下這個解釋:「加油,喻隊長。」
  「嗯,」
  他感覺到喻文州停了一下,很短,短到若不是他們手還握著他就會錯過。
  「葉隊也是。」

  就那麼一次短暫的實際接觸,到最後在葉修腦裡也只剩了一個印象。
  這個人真好。
  不是發卡,他就是覺得這個人好:長得好,腦子好,心態好,性格好,什麼都好。這個人所有的一切都如此合宜,即使三次打敗過前輩,一出道就當了隊長,在他身上卻只有適度的自信,而沒有驕傲;另一方面,即使擁有那麼明顯的缺陷,在他身上也找不到一丁點逃避或自卑、憤懣或怨懟。
  這個人真好。儘管他們當時幾乎不認識,儘管他看見的可能只是對方偽裝出來的表象,他依然執拗地認為那就是真的。

  職業選手群雖然算不上大,但怎麼說也算是個半公開的地方,扯皮可以,要想聊點深入人心的,未免強人所難。喻文州不常在裡面說話,葉修也就沒什麼契機去勾搭人家。他慣常拿得出手的套近乎招數擱這人身上又不太管用:職業選手間的交情多半都是打出來的,但別說他現在拿著一葉之秋,就是拿小號,光「葉秋找喻文州PK」這件事本身就夠嘲諷人的了。雖然他肯定喻文州本人不會誤解他的意思,但他依然沒下得去手。
  要不怎麼拖了這麼久才加上QQ好友呢。
  但他那也不算預謀,天時地利人和罷了。

  很多時候一個好的開局就能解決一切。榮耀如是,交朋友亦如是。
  他們很快就熟起來──倒不是常聊天或怎麼,其實他們一週能講上兩次話就算是多的。主要還是無形的距離拉近許多。之前的他們之於彼此像是朋友的朋友,不論幾次聽聞對方事蹟,總還是隔著一個人的寬度:沒什麼不好,就是太不真切。
  現在這樣很好,點開視窗就能說上話,有什麼能比這更真切。再者,就算實際交流並沒有多出太多,身分上卻像是被畫進了一塊新的領域。雖說執著身分這麼虛無縹緲的東西都不像他倆會做的事,但兩人都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這件事上得到了一點奇妙的成就感。
  約莫就像副本進度又往前推進一樣。

  四賽季冠軍賽結束,喻文州估摸著時間,點開與一葉之秋的對話框好半晌,卻沒想到該說什麼。
  最後他捨棄了直接發一個問號的選項,敲了兩個字過去:

  索克薩爾:前輩

  回應來得很快:

  一葉之秋:喲文州你在啊
  一葉之秋:競技場來嗎
  一葉之秋:開大號

  他愣了一下才回覆。

  索克薩爾:現在?
  一葉之秋:你不至於被圍吧?
  一葉之秋:我開小號

  說完直接發了房間號和密碼過來。
  喻文州猶豫著,還是沒拿索克薩爾,翻出自己的術士小號進去了。

  他一進來葉修就「咦」了聲:「這你自己的號?」
  「是啊。反正開修正場,帶什麼都一樣。」
  「欸,等等。」那邊停了一陣,「……抱歉,開房的時候手滑了,沒開到修正場。」
  喻文州在螢幕前挑了挑眉。
  「算了,裝備應該不會差太多才是。」他說完按下準備,沒有錯過對方開始戰鬥前的一絲遲疑。

  這一場兩邊都打得特別辛苦。喻文州本來就很少打PK,敵人的強大和自己的手速缺陷又讓他必須機關算盡,耗費的心力自不在話下。
  而葉修悶得要命。
  本來他是挺興奮的,能跟喻文州PK實屬難得──賽場上遇不著,平日裡又沒什麼好理由要求。也就這次隨口一問,對方竟然沒有拒絕,原來是個挺不錯的知己知彼的機會,誰知道讓自己搞砸了。
  怎麼就忘了開修正場呢。
  他問人要不要PK的時候還擔心對方會想太多,結果現在反而是自己一個無心之過把局面搞得更嘲諷。簡直弄巧成拙一把手啊。他抱著這樣的懊惱按下開始,馬上意識到又犯了蠢:就該不管他,直接重開一局的。
  結果他居然就失誤了,戰鬥法師被術士抓準了破綻連打一波,各種技能debuff直接往身上堆,血馬上下去半條。
  最後他還是瞅著喻文州技能銜接間的微小空檔才得以脫身。
  差點把該拿下的勝利都給賣了。

  也不知道葉修是怎樣的神發揮,儘管喻文州占據優勢,最後依然以極微小的血量差告負。
  結束後他聽見對面說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
  「我真不是故意開一般場的。」
  「真是不小心的,不是看不起你。」
  「你別誤會。」
  喻文州被這麼一串話砸得有點懵,稍微想了一下,忽然就笑了。
  這小心翼翼的。
  他也不追問,只說:「前輩怎麼突然找我PK?」
  對方聽見他笑,語氣終於稍微放鬆下來:「不是你先找我的嗎。」
  「我沒說要PK。」
  「哦。」
  對面傳來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深深的一吸一吐,最後才是葉修的聲音,大概是叼著菸,咬字有點模糊。
  「沒什麼,就覺得你應該也挺鬱悶的。打一場發洩下。」
  「我?」
  「嗯,聯盟要改頻道規則了嘛。」
  哦。
  一時間兩人都找不到適合的詞繼續開口,耳機裡只剩下呼吸聲。

  喻文州知道他說的沒錯,自己的確是挺鬱悶的。新的規則規定死去的角色不能再發消息,這對每個戰隊或許都有影響,但對本賽季中盤才初上軌道的藍雨,傷害尤其嚴重。大家都知道這條規則真正限制住的不是黃少天,而是身為指揮卻最容易被針對的喻文州。大家都說藍雨在夏休期勢必要大力整頓,即使不換人,也要改變戰術。
  太多不友善的眼光注視著他。一開始如此,過了一個賽季依然。
  而他站在這個位置,有太多話不能說,太多事不能做。
  至於對方找上門的契機,他並不覺得是自己掩藏住的情緒被發現了──只要思考就能得出的結論不需要觀察來佐證,正如他挑在剛才上QQ找對方,也不是靠觀察。
  而他並不覺得受冒犯。
  因為在自己被看穿得徹底的同時,對方同樣也是一片通透。

  並且不得不說這個抒發方式十分有用。
  所以他想了想,說:「那再來一把?」
  然後他聽見葉修笑了。
  大概是笑聲真的會傳染,他聽著聽著忍不住自己也笑起來。
  笑聲持續了一陣,終於停下的時候兩人都有些意猶未盡。
  然後葉修說:「十把都成。」

  他們沒真打到十把。術士本來就不是適合硬碰硬的職業,每場打下來都得有個八分鐘十分鐘,打完一場還會停一下,調整狀態做做手操。這樣到了第六場打完,喻文州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葉修那是多敏銳的人,一看時鐘也是真晚了:「今天先到這吧?」
  喻文州聞言失笑:「這意思是剩下四場明天補上嗎?」
  葉修一本正經:「明天沒空,隊裡覆盤呢。」
  「那後天?」
  「喻文州你這是被虐上癮了?我都不知道你是個M啊。」
  「我的確不是。」喻文州這會倒是挺平心靜氣地回應了葉修的嘲諷。
  「我說你找虐也不必急於一時,將來有的是機會。」
  「前輩也是。」
  葉修碰了個軟釘子,卻也毫不在意,又調侃了他幾句才退了遊戲。
  打了那麼多場,強度還那麼高,手和腦的負荷幾乎跟正規訓練沒兩樣。自己是早就習慣了,就不知道對面如何。幸好藍雨已經開始夏休,應該沒有訓練了才是,也難為他這麼跟著自己胡鬧了。
  做完手操,他正準備關電腦,突然想起一件事,又點開了QQ。
  「對了,你這號就是當初跟老魏打的那個?」
  看對面半天沒有回應,連個正在輸入都沒有,葉修索性放著電腦洗澡去了。
  回來看到索克薩爾已經離線,對話框裡掛著兩行字:
  「是啊,專職坑聯盟大神。」
  「葉神當心點呀。」

 

 

03.

  再次見面的時候已經是第五賽季。
  嘉世來了新人,鬥神依然在榮耀賽場上叱吒風雲。而藍雨歷經前一賽季的洗禮,也已經長成全新的面貌──大方向仍和以往魏琛的風格相近,細微的地方卻遠遠超出過去他一個人所能觸及的範圍。黃少天是斬向來敵的劍,喻文州是運籌帷幄的腦。
  他們可是有兩個人啊。葉修一邊看著藍雨的團戰影片一邊想。

  兩隊本賽季第一戰在十一月底,嘉世主場。葉修在比賽當週的週四收到喻文州的QQ信息:葉神也給推薦個H市的宵夜去處吧?
  於是賽後活動又被兩位隊長偷偷摸摸地定下了。嘉世一行先到,坐進早訂好位的包廂裡,菜單傳一輪各自點完後藍雨眾人也剛好進了門。葉修對上喻文州的眼神,抬手打了個沒正形的招呼。
  「黃少和鄭軒哪裡去啦?」一邊蘇沐橙問。
  「鄭軒有點感冒,先回去休息了;少天被經理叫走,晚點會到……至少他剛才是這麼說的。」
  「什麼意思?」
  「就是說他八成來不了了。」喻文州解釋道,「看經理那樣子,大概得講到半夜。」
  葉修若有所思地抬眼看他。喻文州在他對面坐下,笑得高深莫測:「戰隊機密。」
  葉修也笑,把菜單推過去給他。「那我們可等著看了啊。」

  雖然少了黃少天,桌上氣氛倒也沒冷到哪去,話題依然熱絡。葉修卻很安靜,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停了筷子,一手撐著臉,視線飄往側邊,卻不是在看聊得正歡的其他人。喻文州順著他目光方向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
  「看什麼呢?」葉修突然說。喻文州剛覺得莫名其妙,隨即反應過來:葉神這是放空被發現了,為了避免被人嘲諷,索性自己先開嘲諷的節奏啊。
  他忍不住微笑起來。葉修看他這樣,知道自己暴露了,也沒顯出窘迫的樣子,悠悠地又開口:「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嗯。」葉修低頭喝了口水,沒頭沒腦冒出一句:「你的機會要來了。」
  喻文州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快十二月了。」
  「啊。」喻文州這才理解他的意思,隨即更正了他的用詞:「『我們』的機會要來了。」
  「也是。」葉修點頭。「加油啊,我很期待。」
  他的表情讓喻文州清楚知道,這不僅僅是禮貌的場面話。

  十二月初,榮耀開放第七區,同時即將改版,提升等級上限至七十級。

  聯賽理所當然歷經一番震盪。停賽一週內,各家戰隊除了馬不停蹄提升等級和裝備外,還得適應新技能以及隨之而來的新戰術。
  在一視同仁的混亂中,有本事先站穩腳跟的就是贏家。
  於是當冬休期到來,藍雨在聯賽排行榜上爬到了第三位,僅次於嘉世和霸圖。

  喻文州莫名地感到興奮。整個十二月,因為改版相關的研究,他基本上沒睡飽過。其實早在季前,戰隊上下就已經在為改版做準備,但誰也不知道這次升級會帶來怎樣的變化。
  而他帶著藍雨挺過來了。
  「喻隊,記者到了。」經理來敲他的房門。上半季最後一週結算完,電競之家立刻聯繫了藍雨,表示想要針對藍雨近期的優異表現訪問戰隊隊長。為此他還特別在戰隊多留了幾天。
  他知道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
  「好,我就過去。」
  但就是止不住上揚的嘴角。

  那篇報導應景地在年節假期間刊出,於是喻文州就在年夜飯桌上看到媽媽拿著那本電競之家,看完了遞給爸爸,爸爸看完又遞給哥哥,饒是他也只能無語陪笑,慶幸家裡人口簡單,不會出現七大姑八大姨追著他誇的場面。
  晚飯過後他窩進房間開電腦準備上線。榮耀這次春節活動分兩部分:一個持續五天的收集活動,和只有大年初一一天開放的限定雙人副本。收集活動由公會部負責,副本部分則因為獎勵的武器對職業賽而言無足輕重,各俱樂部並沒有要求職業選手一定要參加,但大多數人還是摩拳擦掌,準備下場搶首殺,從好幾天前就已經在找組隊了。喻文州雖不在此列,但也打算著到時找個人一起進去看看。
  剛打開QQ,就看到好幾個視窗彈出來,多是來自其他隊員,內容差不多也都是在提那篇訪談。他全部看了一遍,實在不太想一個一個回,便打開藍雨戰隊群,還好在線上的人不多,大多都看春晚去了,平時特別愛起鬨的那幾個都不在。他於是和在線的幾個人扯了幾句,就把視窗關了。正想開榮耀,又有一個視窗彈出來。

  一葉之秋:恭喜喻隊
  一葉之秋:訪談很精彩

  他笑出聲音。

  索克薩爾:謝謝葉神
  索克薩爾:也要恭喜葉神,嘉世目前排行第一呢
  一葉之秋:……行,你贏了
  一葉之秋:競技場來不來?
  索克薩爾:前輩怎麼了嗎?
  一葉之秋:沒怎麼
  一葉之秋:你在忙?
  索克薩爾:沒
  一葉之秋:那是不想跟我打?
  索克薩爾:……
  索克薩爾:為什麼找我?
  一葉之秋:……
  一葉之秋:算了,一會春節副本來不來?
  一葉之秋:雖然只有紫武能拿
  索克薩爾:有隱藏嗎?
  一葉之秋:官方沒說
  一葉之秋:但也沒說沒有,咱們看看?
  索克薩爾:出稀有材料怎麼辦?
  一葉之秋:Roll點囉
  一葉之秋:出武器的話照職業分配,按上一場聯賽出場名單算
  一葉之秋:行嗎喻隊?

  喻文州評估了下利弊得失,慢吞吞地打字:

  索克薩爾:好
  一葉之秋:喻隊

  那邊停了一陣,喻文州打了個問號還沒送出,下半句就來了:

  一葉之秋:文州你這樣壓力不大嗎?

  他忽然有種被指責的委屈感。
  他沒有漏掉對方稱呼轉變中隱藏的意義。自然,他也知道自己這樣顯得斤斤計較,有失厚道,但又覺得自己沒有錯。
  而他相信對方也知道。
  總之這副本看來大概下不成了,還是拒絕掉好。他嘆口氣,花了點時間組織語言,正準備打字,訊息又進來:

  一葉之秋:抱歉

  對面顯示了好久的正在輸入,最後卻來了個牛頭不對馬嘴的回應。

  一葉之秋:你太累了。

  喻文州手撐著下巴,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對面的人也就這樣停了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他想不到該說什麼。針對這點實在沒有長篇大論的必要,而說「沒關係」太奇怪,「謝謝」太矯情,「對不起」也不太對。
  總還是得說些什麼。
  他只好隨手選了個表情圖丟過去,幸好對面立刻給了反應。

  一葉之秋:怎麼樣,還打嗎?
  索克薩爾:我考慮一下
  一葉之秋:你慢慢來
  一葉之秋:反正咱們不搶首殺
  一葉之秋:開始後再決定也行
  索克薩爾:要是我不打的話,前輩準備找誰?
  一葉之秋:總有人能打吧
  一葉之秋:大不了我開另一台電腦自己帶自己下
  一葉之秋:/得意

  他忍不住笑出來。

  索克薩爾:那也太可憐了
  索克薩爾:蘇沐橙沒跟你一塊?
  一葉之秋:她找煙雨那妹子去了
  索克薩爾:嗯
  索克薩爾:雖然很想看前輩自己帶自己下本
  一葉之秋:那就是答應了
  一葉之秋:文州你最好了
  一葉之秋:說實話
  一葉之秋:真要測隱藏大概也只能跟你組了
  一葉之秋:換別的誰都只能是速推的節奏
  索克薩爾:葉神這是嫌我打得慢?
  一葉之秋:說什麼呢
  一葉之秋:哥這是嫌別人沒你耐心
  一葉之秋:也沒你聰明
  一葉之秋:還沒你好脾氣
  一葉之秋:怎麼會嫌你呢
  索克薩爾:剛剛翻官網,每個帳號只能下三次,要不我們先拿小號測,測到隱藏再開大號上來?
  一葉之秋:……
  一葉之秋:行啊
  一葉之秋:果然還是文州細心
  索克薩爾:^ ^

  那天晚上他們拿小號把副本過了兩回。
  以副本難度而言,一般玩家應該一小時可以通過,職業選手或高端玩家也要個三四十分鐘。首殺紀錄上電視的時候他們還沒摸過第二個小BOSS。
  「是百花的兩位前輩。」喻文州看了下通關者的ID。
  「張佳樂啊,那等會出去得看下群,絕對熱鬧。」葉修操作角色,把戰矛舉起來往牆上一個凹洞戳了戳,毫無反應。喻文州在旁邊只是笑。
  所有可能有機關的地方他們都檢查了一遍,無果。第二次他們把注意力放在擊殺BOSS的方法上,依然無功而返。這麼兩次過去,一抬頭居然已經四點了。
  「累嗎?」葉修問。
  「有點。」
  「那明天繼續?早上十點行嗎?」
  「行。」喻文州打了個呵欠。「前輩晚安。」
  「晚安。」
  他聽見對面打火機的聲音。
  「早點休息,你真的太累了。」

  第二天一進副本,兩人立刻發現了不同。
  「說明改了。」葉修照著念出來,「『似曾相識的地形……』,所以說三次副本不是保險機制,而是必要條件?」
  「看來是這樣,一定要通到第三次才會觸發。」喻文州操縱角色環顧四周,「除了說明文以外,目前看起來是沒什麼差別。」
  「只能搜了。」葉修說著,角色已經開始在地圖上遊走。
  雖然昨晚已經過了兩次,第三次他們還是仔細得很,每個地方都不厭其煩地檢查,但一直到了第一個BOSS的藏身處,都沒有發現特別的東西。兩人小心擊殺掉怪物,繼續開始掃描地圖。
  「這邊。」喻文州叫道。
  BOSS原本蟄居的角落,牆上泥土有鬆動的痕跡。
  葉修舉起戰矛往牆上一戳,又對著牆面使了個龍牙,再接上連突,牆上很快出現了一個洞。
  這發展很明顯了:表層的土只是掩飾,不管後面有什麼,現在該做的就是把這面牆給挖開。
  「文州讓開點,表演新技能給你看。」葉修連聲音裡都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喻文州不得不開口提醒他:「葉神你這號七十級了沒有?」他記得昨天晚上組隊的時候看見了這隻角色的等級還沒滿。
  「你別說,這號擺著就忘了,上週才想起來,昨天你睡覺之後還接著練,進本前才剛滿七十。」葉修說著,手上戰矛開始蓄力,龍形浮現,七十級大招伏龍翔天擊中脆弱的牆面,整面牆瞬間嘩一聲崩塌,露出一條通道來。
  「怎麼樣?」葉修不無得意。
  「不錯,挺帥的。」喻文州評論道,「這招可以叫『龍挖土』。」
  「怎麼說話的呢。」

  兩人走進密道,路上少不了又是一番地毯式搜索,可這通道空曠得很,根本沒有地方能藏東西,牆面和地面也都很正常,一轉眼竟然已經快到盡頭。
  「這條路到底通到哪?」
  「照這副本地形看的話……」喻文州想了想,人物停了下來。「不是吧。」
  「似乎是那樣。」葉修也發現了。
  「搞到最後還是比速度嗎。」
  「說不定有新獎勵。」
  「這趟大概拿不到。」喻文州看了眼時間。「加上前面檢查的時間,就比現在的紀錄慢了。」
  「挺好的。這樣開大號的時候可以一次嚇死他們。」
  「快到了。」
  「嗯,聽見了。」
  最終BOSS的吼聲從前方傳來。這條密道說穿了就只是個捷徑,繞過中間的兩個BOSS,直達最終BOSS的所在地。沒有額外的隱藏關卡,若有額外獎勵,應該便是仰賴通關速度決定。
  兩人乾淨俐落地解決了最終BOSS,剛從副本裡傳送出來,對話框內就跳出一條新的系統訊息。
  「恭喜玩家生靈滅、石不轉打破新春副本通關紀錄,成績二十分十三秒二七。」

  「被搶先了。」喻文州說。
  葉修好半晌沒有說話。
  喻文州切了QQ窗口出來看,職業選手群已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瘋狂地要肖時欽和張新杰出來給個解釋。
  忽然一個新的視窗跳出來,來自一葉之秋,是一張對話截圖:

  一葉之秋:小肖
  一葉之秋:問下
  一葉之秋:有額外獎勵嗎
  生靈滅:……
  生靈滅:暫時沒有
  生靈滅:大概要等今天結算的最終結果

  「看到沒,他們那個時間,我們開大號絕對能破。」葉修氣定神閒地說。
  「確定嗎?」
  「再確定不過了。」
  喻文州唯一確定的是,他在葉修的聲音裡聽見了對勝利的絕對把握。
  「他們帶了牧師,我們可是雙輸出啊。」

  QQ視窗又閃了一下,是一張新的對話紀錄:

  生靈滅:但看到前輩來問我覺得我們的紀錄是不保了
  一葉之秋:那是
  一葉之秋:/得意
  生靈滅:……

  他終於笑出聲來。

  「走,開大號去。」
  「前輩等等。」喻文州喊了停。「晚上再打怎麼樣?」
  葉修想了想,「不要緊吧?其他人大概沒他們那個心力去解隱藏,速度只會更慢。」
  「等一等也沒壞處。」喻文州說,「倒是前輩不休息嗎?你這號昨天晚上才六十八級,不通宵練不可能早上就七十的。」
  葉修嘆了口氣。「那九點?」
  「可以。」
  「果然還是文州細心。」
  「怎麼說話的呢。」喻文州笑著把這句丟還給他。「前輩晚安。」
  葉修回他的那句晚安夾在一個呵欠裡。

  等他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半。
  簡單漱洗後泡了碗麵,他一邊吃一邊看QQ,準備時間到了再上遊戲。隨意翻了翻群消息,正如他所料,張肖二人的紀錄還沒有被破。
  喻文州在線上。這會還主動給他發了訊息:

  索克薩爾:前輩早安

  他打了串省略號過去。

  吃完麵,時間還挺充裕,想想還是招呼喻文州直接上遊戲比較保險。畢竟職業選手帳號上線,碰到什麼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況且他們現在還有兩個主要敵人。

  一葉之秋:張新杰大概不會來找我們
  一葉之秋:他一個牧師也不能做什麼
  一葉之秋:但要是肖時欽來搗亂,我們也得留點時間應付他
  索克薩爾:肖隊不會做這種事吧,吃力不討好
  索克薩爾:況且也還不知道獎勵是什麼

  葉修立刻就想他應該又自動用起了職業選手的思考方式,把網遊當成職業賽場,把所有交流互動的目的都看做是為了純粹的利益,認為阻礙別人打副本僅僅是為了保住實質的獎勵。
  老實說他並不喜歡這樣,特別不喜歡喻文州這樣。
  他想開口,說你太天真了,說以為重要的真是獎勵嗎,說給別人添亂有多好玩你知道嗎,說是我也不會想看見自己的紀錄被刷掉,說文州你這樣不對啊。
  但他沒有說。
  他一想起昨天晚上差點失敗的邀約,就硬生生把那些話吞了回去。

  反而是喻文州先說話了:

  索克薩爾:而且,前輩你看下群裡,下午五點多的時候

  他打開QQ視窗,往上轉了幾次,就發現了喻文州想讓他看的東西。

  索克薩爾:肖隊晚上跟家人出門了呀

  索克薩爾:不過我同意前輩的提議,先上線比較保險
  索克薩爾:再說也不能保證別人不會來鬧
  索克薩爾:看看有誰會來吧,打一架也挺好玩
  索克薩爾:到時就拜託葉神掩護我啦
  一葉之秋:好說
  一葉之秋:走吧
  一葉之秋:先說啊被圍還是得跑
  一葉之秋:你別玩開了自己去送死啊
  索克薩爾:知道
  索克薩爾:前輩覺得我們現在幾分鐘能過?
  一葉之秋:十七分半內吧
  索克薩爾:那等會我換套裝備,加跑速加輸出
  索克薩爾:爭取再縮短個半分鐘?
  一葉之秋:那豈不是更脆皮了
  索克薩爾:我隊友可是鬥神一葉之秋
  索克薩爾:皮脆點也不要緊嘛

  一葉之秋上線。
  索克薩爾上線。

  角色下線前停在安全的競技場,喻文州換上另一套裝備,索克薩爾的外觀就多了點平時見不到的顏色。
  「屬性不錯。」葉修看了看裝備詳細資訊,如此評論道。索克薩爾現在身上不全是銀裝,有幾件是數值很高的橙裝,因為加的能力值太過極端,雖然強大,但缺陷太過明顯,並不受一般玩家歡迎。話雖如此,這種裝備卻很適合眼下的狀況──數值不夠操作湊,以喻文州的能力,穿這套下個本速推還是綽綽有餘的。
  「而且好看。」喻文州讓索克薩爾轉了個身。
  「你在意這個?」
  「還好,至少看著舒服。」
  葉修在螢幕前聳了聳肩,丟了個組隊邀請過去。
  「準備好沒?要出去了。」
  「走。」

  一路上其實沒碰到什麼突襲,搶著跟大神合照的人還比較多。儘管如此,在平安傳進副本之後,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吁了口氣。
  「我們還這麼提防,感覺有點蠢。」喻文州說。
  「附議。」葉修說著,一葉之秋戰矛一抖,直接開了面前的小怪。「文州跟上,前兩次當練習,時間超過三十二分的話也沒得玩。」
  喻文州安靜地讓索克薩爾朝小怪扔了記詛咒之箭。

  打掉第一個BOSS之後,葉修為了確認,拿戰矛往密道所在的牆面戳了戳,又扔了個怒龍穿心破,牆壁還是紋絲不動。
  「走吧。」葉修說,「沒帶多的藥,得控著藍,不然我就再來次龍挖土了。你說這牆會不會只認新的七十級大招?」
  「不太像。」喻文州的聲音憋著笑,不太自然。
  「你笑什麼?」
  「好好一條龍被你派去專門挖土啊。」
  「還不是你說的。」
  「是是。」

  第一趟因為這個插曲多耗了點時間,紀錄掐在三十二分整。第二趟就進步得多,三十分十秒。
  「第三趟。文州準備好沒?」
  「嗯,走吧。」
  「我看有機會破十六分啊。」
  「前輩別給我壓力。」
  「有壓力才有成長啊。」葉修點向負責傳送的NPC。

  他們很快來到第一個BOSS面前,以最快的速度擊殺掉BOSS之後,葉修連趨前調查都省略,直接往記憶中的方位轟了一記伏龍翔天。隨著壁面應聲坍塌,兩個角色的身影也迅速地衝進密道裡。
  「不錯啊。」葉修看了眼時間。
  「大概真能破十六分。」喻文州說。
  「加油吧!」葉修鼓勵道。
  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最終BOSS倒下的那刻,他們被系統自動傳送出來,讀取結束後就發現世界頻道上大家正瘋狂地洗頻,已經不知道把他們上電視的那條通知刷到哪裡去了。
  「恭喜玩家一葉之秋、索克薩爾打破新春副本通關紀錄,成績十五分二十八秒三二。」

  剛過午夜獎勵就進來了。
  「前後快六小時,才換兩本技能書。」葉修嘖了兩聲,「連紀念道具都沒有。」
  「紀念道具你會要嗎?」喻文州調侃他,「有技能書不錯了,前輩記得多點兩級龍挖土啊。」
  「沒什麼機會挖了……不對,團戰要是選個合適的地圖,搞不好能挖個坑埋人?」
  「別人我不知道,至少藍雨不會被埋的。」
  「文州別在這說大話,敢不敢競技場走起?分分鐘虐你啊。」
  「呵呵,改天吧。我要睡啦。」
  「哦,晚安。」葉修頓了下,「新年快樂啊。」
  「……都初二了。」
  「說什麼,咱們新年不是一起過的?」
  「也是。」
  索克薩爾不知道從哪拿出一個春節期間限定的鞭炮道具來。葉修看著螢幕裡炸開一片璀璨,覺得那更接近煙火一些。
  「前輩新年快樂。」
  喻文州溫和的嗓音混在遊戲音效裡,像花火盛開後留下的霧白煙氣。

 

 

04.

  彼時還沒有人知道第五賽季的結局也像那朵絢爛的煙花。
  孫哲平、張佳樂、百花。
  微草。

  不過對喻文州而言,第五賽季還算令人滿意:隊伍上了軌道,前景看好,這比什麼都重要。再有就是,過去他常獲得「雖然手速慢,卻……」這個格式的評價,儘管評語是正面的,他卻怎麼也無法開心。誠然,為了克服天生的缺陷,他付出了或許比別人更多好幾倍的努力。但他不希望自己在別人眼中只是一個努力的選手──他知道自己擁有的不只是努力。
  而現在,他的手速缺陷在評論裡不約而同從前置條件轉為附加特質。人們不再只提他手速慢,而忽略他對遊戲的全面理解和戰術掌握。他個人做為電競選手的能力和價值,終於得到真正的肯定。
  只有他自己知道,正是因為這個轉變,他才能更自信、更堅定地走下去。
  事實證明,他的自信和堅定的確是藍雨戰隊榮耀巔峰旅途的開端。

  第六賽季似乎註定是藍雨的賽季。他們有穩固的根基,隊伍組成和戰術執行已臻成熟,本季又有值得信賴的新血,季前訓練中磨合狀況也很不錯,開季就打了一波五連勝。
  他們就這樣挾著強大的信心迎來了賽程表上第一個巨人:聯賽第六輪,藍雨主場迎戰嘉世。

  開賽前喻文州和黃少天到比賽場地裡走了一圈。檢查場地,也沉澱心情。
  五連勝帶給他們自信,卻不是自大。面對嘉世,他們一點也不敢怠慢。所幸是在自家主場,氣氛沒那麼緊張,黃少天還能自在地繼續他一貫的連珠砲。
  他們準備離開時在入口與嘉世一行人相遇。知道對方是來賽前熱場,黃少天安靜了下來,喻文州也沒有開口,側身站在門邊讓他們先入場,臉上掛著東道主的禮貌微笑。幾個他不那麼熟的嘉世隊員向他點了點頭,也有人出聲打招呼,蘇沐橙走在最後,給他們一個有些疲倦的笑容。
  「葉秋呢?」喻文州低聲問。
  蘇沐橙抿抿嘴,轉頭向後方看了看。
  「老闆和經理找他,大概等一下就過來。」她說著,看向場地裡的隊友,臉上閃過一絲顧慮。
  「先進去吧。」喻文州適時化解了她的猶疑,也擋住了黃少天差點出口的詢問。「比賽加油。」
  她點點頭,轉身踏進賽場。
  藍雨正副隊長沿著通道走回休息室,一轉過拐角,黃少天立刻偏過頭問:「怎麼回事?」
  喻文州哭笑不得:「我怎麼知道。」
  「那幹嘛不問蘇妹子?」
  「你好意思問嗎。」
  「哪有什麼不好意思……不過她看起來不太對勁啊。」
  「可能有什麼事不方便說。你沒看她那個表情?」
  「嗯,不太對勁。」
  「希望沒什麼大事。」
  「嗯。」黃少天點頭,「她有沒有說葉秋在哪?」
  「在這呢,夜雨神煩大大。」對面拐角處走出來一個人,「還在想是誰那麼吵,哥抽個菸也不得安寧,果然是你。」
  「葉秋你妹,說什麼呢!」黃少天狀似兇狠地走上前去,往他肩上搥了一拳,表情卻是笑著的。葉修意思意思避了一下他的拳,歪頭朝喻文州的方向望過來,揚了下手,「喲文州。」
  「前輩。」他點頭,上前拍拍黃少天的肩,「少天你先讓他去賽場,比完賽再聊。」
  「今天大概不跟你們出去了。」葉修忽然說。
  「怎麼回事?」黃少天問。
  「有點事。」葉修慢悠悠地說,嘴角揚起一個不甚完全的弧度,「戰隊機密。」
  黃少天還想問,但葉修已邁步向賽場走去,頭也不回。
  「隊長。」在終於看不見對方身影之後黃少天緩緩開口,眼神依然盯著前方的走廊。
  「嗯。」
  喻文州知道他想說什麼。
  葉秋身上沒什麼菸味,根本不是剛抽完菸。
  「先比賽吧。」
  但現在他也只能這麼說。

  聯賽第六輪,藍雨主場對嘉世,結果:三比七,嘉世勝。
  藍雨雖然連勝被中斷,總體來說還是打了場很不錯的比賽:個人賽三戰全勝;擂台賽嘉世由隊長葉秋守擂,在一對一點七五的劣勢下逆轉獲勝;團隊賽中兩隊纏鬥二十分鐘,互不退讓,最後只以非常小的差距告負。表現達到水準,又是在主場,記者們的長槍短砲自然也不會多兇殘。
  即便如此,喻文州從台上下來後還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微微低著頭走,誰也不看,連隨後將受訪的嘉世隊員經過他身邊時亦恍若未聞。
  「隊長。」黃少天從後面拍了拍他,「隊長我們待會去哪?于鋒說想吃隔壁巷子的燒鵝,要不要順便聯絡葉秋他們?隊長?隊長你在聽嗎?」
  「少天抱歉。」喻文州突然回頭。
  「你們自己去吧,我要回去看比賽錄影。」
  「怎麼了?」黃少天問,「剛剛比賽有什麼問題嗎?要不我們不去了留下來覆盤?」
  「沒什麼,只是想確認幾個地方。你跟他們過去吧。」喻文州抬起頭,眼底一片煩亂,「先別告訴其他人,或許只是我的錯覺。」
  「隊長。」黃少天抓住他的肩膀不放。
  「你被葉秋傳染了嗎?話說得這麼神秘,到底怎麼了?」
  一直到被這麼抓著,喻文州才似乎有點回神。他思考了一會,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你覺得嘉世剛剛團戰打得怎麼樣?」
  黃少天放開他,皺了皺眉:「挺好的?掩護很仔細,沒有太躁進上我們的當,最後逼我們只能硬開戰,也應對得很好,抓到宋曉的破綻,從他那個點把我們打散了。」
  「嗯。」
  「隊長你不這麼想?」
  「這我得去看錄影才能回答你。」
  黃少天嘆了口氣。
  「好吧。」

  喻文州打開聯盟官網,把剛上傳的全視角比賽影片載下來,先開了全知視角的檔案。
  藍雨這次用的地圖和戰術上週才重新修正過,不只正式比賽還沒拿出來用,喻文州甚至不敢保證所有人都練熟了。儘管如此隊上還是一致同意使用這套戰術,並不是小看對手,而是打算出奇制勝,冒險一搏。當初打的主意是,就算戰術執行失誤,他們還有很不錯的個人能力可以補救;而若是執行順利,他們就會有很多好機會,抓住其中一個,或許就能成功扳倒嘉世。
  他拉動播放器的時間軸。
  十七分鐘左右,鄭軒和于鋒在換位上出現失誤,不明顯,卻很致命。他盯著嘉世一方的角色想:這時候只要魔劍士果斷上前,吸引于鋒的注意力,雖然有一定的危險,甚至可能會犧牲,但沐雨橙風就能成功掩護牧師換位,一葉之秋也就能繞到後方,然後……
  沒有然後。不到十秒,夜雨聲煩就迅速補上失位,讓失誤的二人得到調整的時間。在這段期間,鋒芒慧劍的視野中並沒有出現任何敵方角色。等到補位完成後,如果嘉世再讓魔劍士上前,就會一頭撞進夜雨聲煩的攻擊範圍裡。
  他把影片稍微往前倒轉,目光盯著嘉世的魔劍士暗無天日。在鄭于二人失誤後不久,暗無天日原本的橫向移動停頓了一會,接著是一個小小的突進、急停、接著開始後撤。那個突進的方向是對的,只是時間晚了,那時夜雨聲煩已經動身,按兩個角色的跑速來看,暗無天日前腳剛到,夜雨聲煩後腳就會跟上來收割了。
  喻文州關掉影片,又回到沉思之中。

  隊友們回來得不算晚。喻文州隔著耳機就聽見黃少天在敲自己的門。「隊長我進來了啊。」
  藍雨的劍客一點不見外地湊到他桌前,放下一個袋子。「給你帶了雙皮奶。」
  「謝謝。」
  「有看出什麼嗎?」黃少天直戳重點。
  喻文州不答,直接打開檔案讓他看。黃少天一邊看一邊點頭,一直到喻文州按下暫停,才困惑地轉過頭來看他。
  「有什麼問題嗎?」
  「你覺得呢?」
  「看不出來啊……這裡不是還沒開戰嗎?」他一臉納悶。
  「我們剛剛有失誤。」喻文州提示他。
  「對,但我很快就過去補位了,對面也沒有及時反應。」他皺著眉想,像想起什麼似的又開口:「暗無天日,他剛剛那個走位是有點怪,怎麼會突然往前跑?雖然後來馬上就往後撤了。不過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你不知道他突前做什麼?」
  「不知道,我重看一次。」他把影片倒回去,一邊看一邊念念有詞,「就這邊,前衝能幹嘛……等一下……難道他要bait?」
  喻文州點頭。
  「可是……他太慢了,這樣他會被我直接單抓。如果早個三到五秒起步會成功。」
  喻文州又點頭。
  「而且他……」黃少天又倒回去重看一次,「從他那角度,根本不會知道衝進去可以成功bait吧,他又看不見鄭軒失位。如果鄭軒沒失誤,他上前根本是送死啊。」
  「少天,」喻文州忽然開口。
  「你已經把他的狀況分析得很清楚了。如果你是他,在剛剛那個時間,在你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我只給你一個座標要你過去,沒有多做解釋,你會怎麼做?」
  黃少天露出疑惑的表情,但還是說了:「我就去啊。」
  「即使你自己判斷過去很有可能是去送死?」
  「對。」
  「為什麼?」
  「哪有什麼為什麼……因為你是隊長?戰術是你訂的?反正我相信你不會亂下指令啦。」
  喻文州嘴角彎起一個微笑。「謝謝你啊少天。」
  黃少天跟著笑了一會,想了想,問:「隊長你要去問葉秋嗎?」
  喻文州搖頭。於公他沒有理由幫助對手;於私,他也沒有什麼立場去干涉。
  「怎麼說那也是嘉世啊。」
  黃少天理解地點了點頭。

  「對了隊長,剛剛我們約了蘇妹子一起,本來也讓她幫忙約葉秋的,但她說葉秋忙著。」
  黃少天皺起眉頭。
  「葉秋下午跟他們老闆吵起來了。」
  喻文州有些驚訝,卻沒繼續追問,只說:「她跟你們說的?」
  「沒,只告訴我。」黃少天說,「她讓我回來以後告訴你。」

  喻文州一直未向葉修提過這些事。
  他事後翻過各家賽事評論,沒看到任何一個賽評提起嘉世那個不算問題的問題,想來沒人注意。他有種無意間撞破他人秘密的罪惡感,以至於這事雖然一直懸在他心上,他卻顧忌著不知道那是不是他能過問的範圍。
  就這麼捱到了兩隊下半季的交手,賽前他在露臺上看葉修抽菸,恍惚間覺得這人比上次見到面的時候憔悴了不只一些。可是當他熄了菸,轉過來笑著說進去吧比賽加油的時候,眼底煥發的光采分明明亮如昔。
  於是喻文州還是沒有問出口。

  以實際面來看,他倒也沒什麼精力能去管這件事:賽季末逼近,藍雨已確定季後賽席位,不只選手繃緊了神經,各部門也沒敢鬆懈下來。本年度藍雨氣勢極勁,不少媒體都認為他們是奪冠大熱門,無論是友善的表態支持,或刻意針對的放大檢視,都給他們添上了許多壓力。在情緒影響下為了瑣事爭吵,或是因心理壓力影響生理狀況,他們都經歷過不只一次。
  但那些都是暫時的。在總決賽面前,在上屆冠軍微草面前,他們仍團結而堅韌,強大而無畏。

  再後來,終於是他們嘗到了勝利甜美的果實。

  奪冠的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瘋了,什麼都說不出來,又什麼都說得出口,也哭也笑,彷彿世界只剩今夜,彷彿不需要明天。
  喻文州帶著慶功宴上狂歡的餘韻回房,在床上坐下的瞬間體會到了興奮過後細微卻銳利的暈眩。
  手機震動,他拿起來看,簡訊和QQ上的祝賀已經滿到超載。他機械式地滑過一條條訊息,螢幕上的連串詞彙映上視網膜,卻沒有真正抵達他的大腦。積累已久的疲倦在此刻突然上湧,排山倒海,風暴一樣淹沒他。

  凌晨三點他醒過來,才發現自己就這樣倒在床上睡過去了,衣服沒換,澡也沒洗,幸好是夏天,否則以他這亂七八糟的睡法準得感冒。他動了動身子,發現壓著一個硬硬的東西,伸手撈出來,原來是他的手機。
  習慣性滑開螢幕看了一眼,畫面就那麼巧地停在與一葉之秋的QQ對話上。

  一葉之秋:恭喜奪冠
  一葉之秋:/鼓掌

  他順手敲了回應:

  索克薩爾:謝謝前輩

  送出後他才想起現在是半夜三點,也不指望對方回應,便擱下手機洗澡去了。
  第二天他起得還算早,洗漱完要去吃早餐時才看見昨夜來自一葉之秋的一串訊息:

  一葉之秋:你怎麼還沒睡
  一葉之秋:對了問下
  一葉之秋:機票訂晚了,明天晚上才飛
  一葉之秋:不如喻隊給推薦個G市觀光好去處?
  一葉之秋:還在嗎
  一葉之秋:文州?
  一葉之秋:不是吧
  一葉之秋:夢遊還記得起來給我發回應?
  一葉之秋:哥受寵若驚啊

  他看得笑了,正想回應,想起來對方現在應該還沒醒,指不定剛睡下不久,也就做罷了。
  但還是盡責地貼了個G市旅遊攻略網站過去。

 

 

05.

  一直到第七賽季開始,當各隊第一輪的比賽影片都已出爐,喻文州在下載的同時瞥見嘉世的比賽結果,才想起來很久沒跟對方聯繫了。
  他又細看了一眼比分,露出疑惑的表情。
  第七賽季聯賽第一輪,嘉世主場對百花,結果:二比八,百花勝。

  他下意識打開QQ。

  索克薩爾:前輩

  訊息送出去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其實不知道要說什麼。
  沒有隊伍能一直贏下去,強大如嘉世亦然。喻文州清楚這個道理,也明白站在敵人的立場,或許此刻刷幾句嘲諷過去才最恰當,但那並非他的本意,也不是他的作風。
  真正想說的話,哪一句都不適合這個狀況。
  幸好對方自己開了話題,沒讓他操這個心。

  一葉之秋:?
  一葉之秋:挺稀奇啊
  一葉之秋:你怎麼這時候出現
  索克薩爾:在載影片準備下午覆盤
  一葉之秋:哦
  一葉之秋:看我們比賽了沒?
  索克薩爾:看了比分
  一葉之秋:快去看快去看
  一葉之秋:張佳樂那發揮簡直了
  一葉之秋:比鬼神還鬼神
  索克薩爾:好
  一葉之秋:說真的,今年百花有戲啊
  索克薩爾:?
  一葉之秋:張佳樂那樣子
  一葉之秋:看來就是要拚一把
  一葉之秋:我說這屆冠軍賽準得有他們一份
  索克薩爾:才剛開季
  一葉之秋:不
  一葉之秋:等你們對到你就知道了
  一葉之秋:你看到就會同意我
  一葉之秋:如果你們今年想連勝
  一葉之秋:你得從現在就開始了解敵人
  一葉之秋:別說我沒提醒你
  一葉之秋:快去看影片

  喻文州看著對方諄諄教誨的口吻,有點哭笑不得。他一邊下載嘉世對百花的影片,一邊想著自己這樣到底算不算是被忽悠了。

  等到真正看完影片,他只剩下一個想法:自己的確是被忽悠了。

  索克薩爾:前輩
  索克薩爾:影片我看完了
  一葉之秋:怎麼樣
  索克薩爾:張佳樂前輩是很厲害
  一葉之秋:……
  一葉之秋:行了你別說了
  一葉之秋:我都知道
  索克薩爾:……
  索克薩爾:我不說那些賽評也會說的
  一葉之秋:謝謝你提醒我啊
  索克薩爾:前輩
  一葉之秋:文州你越來越精了
  一葉之秋:這都跟誰學的
  索克薩爾:……

  葉秋的打字速度非常快,而喻文州知道對方現在正在拿這項長處迴避問題。
  他莫名有些來氣。

  索克薩爾:你們記者會影片我也看了
  索克薩爾:能問你為什麼堅持不受訪嗎
  一葉之秋:你已經問了
  一葉之秋:我不能回答
  索克薩爾:……
  索克薩爾:你老這樣讓劉皓替你頂記者
  索克薩爾:想過他的感覺嗎
  一葉之秋:文州
  一葉之秋:嘉世不是藍雨
  一葉之秋:別拿你們那套來壓我

  喻文州向後靠上椅背,手遮著眼睛。半晌,才重新坐直,看向螢幕上新的訊息。

  一葉之秋:抱歉
  一葉之秋:一時衝動
  一葉之秋:講話不經腦子

  他嘆了口氣。

  索克薩爾:我也是
  索克薩爾:多管了些閒事
  一葉之秋:其實你說的沒錯
  一葉之秋:狀況比較複雜
  一葉之秋:月底比賽我們當面談好嗎
  索克薩爾:嗯
  索克薩爾:你保重
  一葉之秋:你也是
  一葉之秋:比賽加油

  嘉世主場對藍雨的比賽就在第四輪。
  當週賽前他們依例研究對手,只是會議室內的氣氛沒有一次比現在還微妙。
  「報告隊長,」宋曉舉起手,「我看不懂他們的戰術。」
  「我也不懂。」于鋒附議。
  新加入的治療徐景熙沒說話,鄭軒只是聳了聳肩。
  喻文州嘆了口氣。
  「戰術不難,基本的Box-1而已,會看不出來是因為他們失誤很多,執行力不夠。嘉世最近……」他努力想找個比較中性的說法,「狀況不太好吧。」
  他不是沒看見黃少天帶著責怪的眼神,但他也沒什麼可說的。
  「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敵。今天就到這裡,下午繼續。去吃飯吧。」

  臨行前喻文州在QQ上收到葉修傳來的訊息,問他們住哪,沒多久挑了個酒店附近的飲料店地址給他,約了比賽隔天早上見面。
  那時他們已經在往機場的車上。隔壁黃少天看了他一眼,「隊長你怎麼了。」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你剛剛一臉像要去討債的。」

  那場比賽實在沒什麼好說的。藍雨正常發揮,嘉世……跟最近的狀況相比,表現持平。好在是還贏了個擂台,避免了在主場被完封的尷尬。
  喻文州到約定的店門口時,葉修正在旁邊巷子裡抽菸。看見他來,葉修把菸熄了,和他一起走進店內。
  喻文州喝檸檬茶,葉修左看右看,點了杯奶蓋綠茶。時間太早,店裡沒別的客人,服務生離開後就留下一片死寂,兩人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最後是葉修帶著無奈的笑意先說了:
  「你說我們這是幹嘛,搞得跟情侶談分手似的。」
  喻文州笑出聲來。
  「跟你約地方的時候,少天說我的表情看起來像要去討債。」
  「感情債啊。」
  「哈哈。」
  「最近還好?」
  「不錯,」喻文州扳著手指算,「景熙的磨合很順利,滅神的詛咒做了小調整,訓練營裡來了個不錯的孩子……昨天比賽還贏了。」
  「要輸很難吧。」
  「這得問你呀。」
  「嘖嘖,心這麼髒,到底跟誰學的。」
  他們點的飲料上來了。喻文州喝了口檸檬茶,臉上表情抽動了一下。
  「很酸嗎?」
  葉修狀似關切,表情卻讓喻文州看出了些什麼:「你之前來過這裡?」
  「就一次。」
  「喝什麼?」
  「檸檬茶。」
  「感想?」
  「酸死人了。」
  「不愧是前輩,果然心髒。」
  葉修不再掩飾笑容,喝了口飲料,舔去嘴唇上白色的乳沫。
  「我之前經過這裡的時候他們還沒重新裝潢,昨天過來一看,整個樣子都變了。」
  「你上次是多久前來的?」
  「七年前。」
  喻文州有些意外,但葉修像沒注意到這點一樣自顧自地往下說。
  「跟兩個朋友一起來的。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另一個比我們都大。我們那會在看房。」
  「看房?」
  「嗯,要租房,當戰隊宿舍。」
  喻文州不說話了。

  「別的就不說了,最重要的其實就兩件事。
  「我那朋友叫蘇沐秋,蘇沐橙的哥哥。
  「另外一個,年紀比較大的那個,叫陶軒,現在的嘉世老闆。」

  葉修有點後悔點了杯不需要吸管的飲料。他不想看向對面,要是剛才點了附吸管或茶匙的飲料,這時就可以靠攪拌飲料來保持態度自然,而不用像這樣,尷尬得不知道該看哪。
  雖說提出當面談的是他自己,其實他也不知道怎麼跟喻文州談這件事,就像他不知道剛才的自己為什麼要向他提到這個話題一樣。
  喻文州兩隻手肘放在桌上,下半張臉被手擋著,看不清楚表情。葉修終於肯看向他的時候,發現自己讀不懂他眼裡的情緒。
  「前輩。」喻文州遲疑了一下,終究緩緩開口:「到底怎麼了?」
  「你問誰呢?」他還在掙扎。
  「你。」喻文州看著他,想了想又補充:「還有嘉世。準確來說……你和嘉世。」
  葉修嘆了口氣。
  「你想聽哪個部分?」
  「……什麼哪個部分?」
  「我和老闆有點問題,和其他選手間……也有一點。」
  「……你到底怎麼搞的。」喻文州有些無語,「蘇沐橙說你和你們老闆吵過架。」
  「嗯,從以前吵到現在,老問題了。老陶希望我配合商業發展,接受訪問、拍照、代言,讓他賺廣告收入,可是我……」
  「你因為某些不能說的原因沒辦法配合。」
  「怎麼說話的。」葉修笑得沒什麼精神,「我只想打榮耀,不想搞那些麻煩事。」
  「你這樣真的挺慘的。」
  喻文州一邊說著,一邊放空了眼神思考。
  「說老實話,你跟俱樂部關係弄僵,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就算其他人想幫你,也無從下手。如果可以平安轉會倒是還好,雖然現在的聯賽一線隊可能沒辦法負擔你的薪水,也不一定能把你容納進戰術體系,但到稍微次一檔的戰隊去應該沒有問題。」
  他不由自主地換上隊內覆盤時的口氣分析著眼下情況。
  「可是如果嘉世不讓你轉會呢?你合約簽到什麼時候?強行解約的話,你付得起違約金嗎?俱樂部如果真的要搞你,方法太多了,你根本沒籌碼跟他們談判。葉秋……」
  他很少直呼對方的名字,這會兒連轉回對方身上的目光都帶著些許焦躁。
  「你是在拿你的職業生涯跟他們賭一口氣啊。」

  「你說得很對。」
  葉修一直坐在那裡靜靜聽他說。
  「我只是仗著自己還有條退路在跟他們賭而已。」
  喻文州挑了下眉。
  葉修又嘆了口氣:「老陶和我現在大概都快放棄彼此了,我反正什麼苦沒吃過,不怕他們搞。」
  「但嘉世不是你一個人的。」喻文州毫不保留指出事實。
  「是啊。」
  葉修笑了,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

  沉默良久,喻文州轉了個話題:「那比賽呢?你們最近戰術執行完全不行啊。」
  「這對你們不是挺好的嗎。」葉修笑著損他,沒等他還擊就又開口:「信任危機。主要問題大概還是在我身上。隊裡現在還不確定怎麼做,也許換人指揮,看看情況。」
  「多久了?」
  「很難說,我……不太確定。」
  「怎麼說?」
  「一開始他們只是偶爾會打問號,你也知道有時候有些指示在個人視角看起來是挺匪夷所思的。我沒有在意這個狀況,後來……等我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太信任我的指揮了。稍微有點風險的嘗試都成不了,我有試著調整思路、訂新的戰術,但成效也不好。」
  「他們理解你的指示嗎?」喻文州問,「思路跟不上的時候你怎麼處理?」
  「狀況允許的話,我盡量都在下指示的時候就解釋,但比賽一直在進行,有時來不及打太多字,只能直接下令,那樣的話我覆盤時都會再提過。不過有些時候,只要他們看見指示後沒有立刻行動,遲疑個一秒鐘,就來不及了。」
  喻文州突然想起了什麼。
  「第六賽季。」他說。
  「什麼?」
  「第六賽季的時候,我有發現這個狀況。」
  「你發現了?」葉修顯得很震驚。
  「你回去看錄影。那次是藍雨主場,團隊賽中後期我們有兩個人失位,當時你們沒來得及反應,但我覺得你不可能沒發現。後來我回去看影片,覺得你應該有下指示,是你隊友執行慢了。」
  「你怎麼會這麼認為?」
  「因為你隊友最後還是有往正確的方向跑,只是馬上又退了,大概是你也發現時間來不及,才要他撤退的。當然,那個情況下,很可能只是他意識跟不上──我當初放給少天看,他也沒第一時間看出那個意圖。那人視野裡看不見我們的失誤,如果你真的下了指示,他可能只覺得你叫他去送死。」
  葉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沒有回應,喻文州只好自己把事情挑明。
  「即使對指示存疑,也應該先行動再發問。畢竟你是指揮,他們想贏,就得相信你。」

  氣氛應當是沉重的,葉修再開口的時候卻聽著很輕鬆,還能開玩笑。
  「你當初怎麼沒告訴我?」
  「我幹嘛,隊長帶頭通敵叛藍雨?」喻文州笑起來。「我後來還特別找了報導來看有沒有人提,對你們夠仁至義盡了好嗎。」
  他安靜了好一會才往下說。
  「我也沒太當一回事,我以為你自己會發現。」
  他看著葉修。
  「而且,如果你自己知道,我還跑去跟你說,你會怎麼想?」
  「……你在意這個?」
  「在意啊,術士消受不起太多仇恨,不像前輩體質好。」
  「敢情把我當BOSS刷啊?這麼確定仇恨會在你身上?」
  「單刷囉。」
  「單刷你還開術士啊。」葉修笑他。「再說,別人或許吧,是你的話,都認識這麼久了,這種話還不能說?」
  「我那是基本禮儀。」
  「這麼疏遠,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
  「還是敵人呢。」喻文州笑著說,知道這裡對方準要反駁,搶先一步堵住他開口的空檔:「就算不是,朋友之間也不是什麼都能說的。」
  葉修手腳被看破,又確實被說中痛處,索性閉上嘴不說話了。

  喻文州面上不動,心裡還是有些喪氣的。他本也不打算向對方說教,卻還是演變成這個樣子。
  這感覺並不陌生,他發現自己似乎常在對方面前陷入這種困境:一方面覺得自己沒錯,另一方面又止不住微小而密集的罪惡感蔓延開來。
  仔細一想,好像又不是罪惡感,但的確是令人不快的情緒。
  「文州。」葉修忽然叫他。
  「我說這些,不是在怪你沒告訴我。」
  他有點莫名其妙:「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葉修的表情挺認真,有些猶豫,像在遲疑後半句話需不需要說出口。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對方在補償自己。

  當下他的第一個反應其實是驚訝:他其實不太相信自己一句話就能把對方的下限瞬間提高至此。
  自然,依照他的「基本禮儀」,這話當然是不能說出口的。
  於是他選擇露出一個理解的微笑。
  葉修看見了,明顯放鬆了些,但還是遠不像平時那般遊刃有餘,臉上那種隱約的猶豫還在,最後終於放棄一般開口:「不過我說的是真的。」
  「什麼?」
  「你當時要是告訴我,我不會生你氣。」
  「……為什麼?」
  「為什麼……」葉修還真的思考了起來,「沒必要啊。你沒必要拿這事來打擊我,我也就沒必要為這事跟你生氣。」
  「看來我形象還挺不錯。」
  「你一直都挺不錯。」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陳述事實而已。」
  喻文州臉上寫著不信,這讓葉修難得顯出了些窘迫:「隨便吧,我也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聽起來倒像是你對我有意思。」他開玩笑地頂回去。
  「喻文州你幾個意思。」
  葉修臉上恢復了一貫慵懶的笑意,嗓音裡沒有半點指責。喻文州聞言低下頭,在對方並不認真的抗議聲裡控制不住地笑得全身顫抖。

 

 

06.

  那天分開時喻文州的心情還是挺不錯的。
  雖然討論的事情沒有結果,至少他把該說的能說的想說的都說清楚了。剩下的……就看對方造化了。總歸還是敵隊,交情再好,他也真不能菩薩心腸到那種地步。
  他覺得葉秋看起來也挺不錯的。當然,煩心事很多,但他還能擺出那副不在乎的樣子,意思足夠明顯了。儘管事事看著都不樂觀,他並不擔心對方會真走到最決絕的那一步,拖所有隊友下水給自己陪葬:他心知葉秋是個顧念情份的人──君不見他連挑個店喝飲料都要扯段往事出來講──更何況,不說別人,只一個蘇沐橙就足夠讓對方打消這種念頭。
  他那杯檸檬茶只動過一口,葉秋付帳時也沒拿這點調侃他。他們並肩走回藍雨下榻的酒店,葉秋一路送他到電梯裡,門滑動著關上的前一秒他還看得見對方熟悉的微笑。
  一切看起來都挺好的。
  所以在那之後,在他終於發現對方把自己拉黑了的時候,他還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不過他可是喻文州,措手不及也就只是一瞬間的事。
  反應過來之後他就這件事琢磨了很久。
  葉秋這人,你說他人緣好也不是,說他人緣不好也不是。喻文州從在訓練營裡就開始聽魏琛罵他心髒臉T沒下限,出道之後這麼罵的人換成了黃少天,選手群裡偶爾也見別家的前輩大神乃至同期生後期生這麼說,可誰都知道那背後的情感並不是真的厭惡。
  ……好吧霸圖那邊或許不一定。但至少他從魏琛和黃少天身上看見的並不是那樣。
  相對的情況也一樣。葉秋的嘲諷賽場上下他都見過,雖然有時聽著挺傷人,但並不是惡意。甚且他自己也承受過,雖然他老覺得葉秋對自己的砲火遠不如對他人的猛烈。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對方討厭了。
  畢竟他從不曾看葉秋討厭過什麼人。
  他也試探過,刻意選對方也在的時間在選手群裡說話,撿著對方的話題回答,看對方反應。
  葉秋並沒有躲避他,這倒是令他意外。若只看群裡的紀錄,連他自己都看不出來彼此之間的互動有什麼異常。然而他並不死心,變著法子找機會說話,一直到黃少天跑來問他為什麼最近不斷在群裡撩葉秋,他才有所警覺地罷手。
  問題懸而未決,隨著賽季繼續進行,喻文州默默地就做好了和這個謎長期抗戰的準備。葉秋當年誇過他有耐心,而他自己清楚,那不過是因為他把什麼都記在心裡而已。
  那年全明星他早就打定了主意,非找對方當面問個清楚不可。他並不在乎葉秋的回答是好是壞,只是不想情況繼續這麼模糊下去,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自然他也猜想過對方會不會避不見面,但始終沒有定論,他索性也不管了。

  是以在他做足心理準備和對方玩貓捉老鼠的時候,居然就這麼輕易地在洗手間門口撞上了目標,他實在是有些猝不及防。好在本能反應讓他迅速地擋住了對方的去路。
  「文州。」
  葉秋連叫他名字的語氣都和先前並無二致。他剛想開口,卻被對方神色裡那一絲陌生的情緒生生打斷。
  那是一種有禮的疏離,是他從未在對方臉上看過的樣子。
  「文州,」葉秋說,「有什麼事?」
  他眨了眨眼睛。
  「你不知道?」
  葉秋的表情就在他眼前轉成了淡淡的無奈,雖不至於不悅,卻已足夠讓他理解對方的不情願。
  「我以為我表現得夠清楚了。你要問的事情,我沒什麼好說的,我也不想談。」
  「你不想談。」喻文州下意識複誦了一次,「你是不想談,還是不想跟我談?」
  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在遊戲裡做任務,交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才能得到期望的答案。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就要以為自己過關了,以為葉秋下一秒就會撤下那道屏障,懶散地笑著,駁回他最壞的假設。
  而葉秋只是看著他,神色平淡,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是不想跟你談。」

  後來他想,自己其實早該開始生氣了。
  早在他發現的時候,他就有絕對足夠的理由生對方的氣,換了任何一個人,大概都是如此反應。
  但他沒有。他只是單方面地認為一定有什麼事不對頭,想弄清楚對方為什麼做了這樣的決定──說到底他從沒想過葉秋是真心誠意地要拉黑自己。
  而葉秋用七個字就將他的一廂情願展露無遺。
  發現這點後他當然還是生氣,但已經沒有意義了:他錯過了最恰當的時機,那些多餘的情緒已經無處可去,現在再去引爆只是無理取鬧。他知道的。
  他知道葉秋也知道的。

  於此同時,下半賽季還在一周一周地過。
  葉秋還是偶爾會在群裡和他說話,喻文州也學會了照常回應。他並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葉秋既然已經決定不多做解釋,他也已經決定不跟對方生氣,那就沒有理由去打破現在的交流模式。
  喻文州必須承認,一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他們其實一直都在相互忍受而不自知。儘管交情不假,他們兩人對待彼此卻挺尖銳的。葉秋的戰力無需多言,他一直都清楚如何襲擊敵人的弱點,臉T這個渾號雖然玩笑成分居多,但能T的住也是因為他的話可以確實戳中他人的痛腳,才能穩穩掌握仇恨。而熟識的人或多或少都能感覺,喻文州其實並不好說話。他的謙和有禮暗示著距離,婉言建議包裹的是不容拒絕的要求。他傾向先一步防範可能的衝突,但若實在無法避免,他也不會留一點情面。
  這般無情他只在懂的人面前才不加修飾:所有稜角都被看見的時候,再去掩藏只是白費力氣。
  而葉秋恰好能夠懂他。
  得意忘形,他這麼想,隨即苦笑著發現忘形的不只是他:葉秋已經親身示範好幾次了。那些不經腦子衝口而出的話,那些明知對方不帶惡意卻還是輕易被挑起的情緒。雖然每次失言後對方總會第一時間道歉,但他卻到現在才幡然醒悟。
  多麼明顯的徵兆,他們竟能視而不見。
  他忍不住要想,如果自己早點看出來,或許在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會收斂一點,無論語氣還是脾氣。
  或許現在,他們之間就不會是這個樣子。

  如今木已成舟,他理智上知道後悔的不切實際,卻依然有些不能釋懷。
  但生活也沒有給他更多時間去遺憾。嘉世戰隊如賽程表上定的日期抵達G市。賽前沒見到葉秋,他也沒特別去找。倒是在走廊裡碰見蘇沐橙,對方笑盈盈地打招呼,他也回以一個微笑。
  「最近好嗎?」
  「還好。」
  蘇沐橙臉上的笑意褪了些許,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的幅度。喻文州深知她神色轉變的意義。
  嘉世狀況依然不見好轉──在他已拋下任何探聽企圖的現在,出現在耳畔的謠言卻甚囂塵上。連他都頗覺困擾,何況是身處風暴中心的嘉世選手本人。更別提蘇沐橙和葉修的關係非比尋常,情緒上的影響自不在話下。
  不過他也不能有什麼表示,連給一個理解的表情都不太恰當。

  賽後他們又邀了嘉世眾人一起吃飯,這次葉秋出現了,乍看之下和以前一樣,懶散地笑,偶爾用幾句嘲諷擋下黃少天的連珠砲。與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的葉秋鮮少主動開始話題。
  唯一的一次例外還是給了他:「文州今天怎麼話這麼少?」
  喻文州愣了下,一瞬間什麼話也沒說出口。葉秋見他這樣竟也沒有什麼後續反應,只是挑挑眉,轉頭又跟黃少天抬槓去了。
  但在看清葉秋別過頭去那一刻臉上的苦惱神色之後,喻文州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喻文州早有猜測是自己說過的話傷了對方,但直到現在才明白,葉秋其實不是對他的言論、他的想法或他這個人本身有什麼不滿。
  大概,他想,大概葉秋也像他一樣,感到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不對勁,進而發現了他們需要更多的空間。所以他才會像現在這樣,試著在保持正常互動的同時切斷彼此的私下聯繫,在他們互相造成更多傷害之前先防患於未然。
  平時在網路上,交談之中保持態度自然很容易,但在三次元裡就不一樣了。方才那次略顯尷尬的搭話,很明顯是葉秋一次失敗的嘗試。儘管如此他依然在努力,想讓他們之間回到一個仍可交流卻不必互相傷害的距離。

  應該是好事啊。

  趁著散席的時候他若無其事地往葉秋身邊靠近了些。
  「葉神辛苦了。」
  葉秋看著他伸出來的右手不明所以,但還是伸出手握了一下。喻文州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微笑,像比賽中計謀得逞一樣。
  他們鬆開了手,走出餐廳門外。藍雨要回自家戰隊,嘉世的住處則在反方向,葉秋落在自己隊員後頭,停下腳步看了他好一會才說:「做什麼啊文州,難不成你還是哥的粉?」
  「我說了嗎?」
  「開玩笑,這年頭玩戰法和玩戰術的哪個不是哥的粉?」
  「前一個不敢爭,後面那個,也可能是我的粉嘛。」喻文州笑。
  他保持一樣的表情,看著葉秋移向自己臉上的目光,看著對方眼神中淡淡疑惑逐漸散去,看著他下意識微微抿住的唇形慢慢從兩端拉起一個有些陌生的弧度。
  蘇沐橙腳底拖著影子折回來喊人,葉秋轉過身應了句,走了幾步又回頭。
  「季後賽見啊。」
  喻文州身後藍雨眾人鼓譟起來,有相同的祝願,也有調侃嘲諷。葉秋不回應,只故做招搖地擺擺手,一次也不曾回頭。

 

 

00.

  自此之後就這樣了。

  工作很忙,該關注的事情很多,優先性較低的事項喻文州便選擇不再去在意──比如葉秋、比如嘉世、比如謠言,比如某段回到原點的關係。
  假如麻煩不是像現在一樣全挑同一個時間撞上來,他們或許就得以用更高明的手段來解決問題。
  但人生豈能事事如意。
  所以他們就只能這樣。時間一長,不論嘉世還是葉秋,都退到遠遠的背景裡去,他幾乎要忘記有多久沒有看過那片紅色的楓葉在QQ列表裡亮起,幾乎要忘記上次聽見葉秋的聲音是什麼時候。
  而他也不再因此有什麼情緒。

  只有一次,他只在季後賽接近尾聲的時候有過一股不知所起的衝動。
  那是在百花戰隊確定將站上決賽舞台的時候,他突然特別想告訴葉秋,他說得對。

 

 

 

 

下 〈不說的是真的〉

 

00.

  有些話就算不說出口,最終還是會以一些格外奇妙的形式為人所知。
  大概也是某種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那天喻文州從技術部回到訓練室時上午的個人訓練才剛結束,隊員們卻不像往常一樣四散休息,而是罕見地圍在一塊。有人抬頭看見他,立刻把他拉到了人群中心。電腦螢幕上是嘉世戰隊的記者會直播,已經到了尾聲。耳機線被拔掉了,發言人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
  嘉世隊長葉秋宣布退役。
  其餘隊員還在毫無頭緒猜測,他腦中早已轉過思緒萬千。眾人議論中黃少天遲疑地拋來一個詢問的眼神,只收到他一個聳肩。
  就算他知道一部分內情,卻也沒有想過真的會這樣收場。
  他走向訓練室門口,取出自己的手機滑開螢幕。
  在看見有新訊息來自一葉之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竟然並不真的感到訝異。

 

 

01.

  葉修打了個呵欠,走上樓梯準備休息,君莫笑的帳號卡塞在口袋裡。
  拔卡退榮耀後他短暫地上了QQ,職業選手群一片安靜,想來是記者會還沒開。他不知道俱樂部準備用什麼說法來包裝自己的離開,但他也不想管了。葉修是個聰明人,在事情走入無可挽回的局面之後,他就已經開始思考自己的未來。走進興欣成為網管雖然完全是心血來潮,而今往後也還沒有確定的詳細規劃,但他的最終目標一直都很明確。
  他要回到那裡去。
  可是無論如何都得先撐過眼前這一年才能再做打算。這一年的時間,對年紀已經偏大的他,不啻是十分殘酷的。不僅如此,離開戰隊也等於喪失了一切資源。如今手上只剩下一張近全新的帳號卡,練等級做個裝備都得辛辛苦苦打半天,即使是榮耀教科書,也沒辦法不低頭。
  不過他並不後悔,唏噓也僅此一時。
  他還能打,這就夠了。

  只是又想起有個人曾經在事情剛露苗頭時就看出不對勁來。
  還真被他給說中了。葉修一邊分神想著他們最後一次談論這件事的情景,一邊翻出群成員名單,找到索克薩爾,發了個好友申請過去,備註只寫了四個字。
  「你說得對。」

  然而即便是他也沒想到醒來後一樓會是這般景象。
  投影幕上正播放著紀念葉秋退役的特別節目,看不了多久,他就狼狽得只能往門外躲,卻沒想到陳果也在,只好點起一根菸權作遮掩,把五味雜陳的心緒先壓下去。好不容易等到老闆進門,他緩緩吐出一口煙,暫時不想回到那樣的氛圍裡面去。
  心酸也好,懷念也罷,於他頂多就是嘆口氣加一支菸就足以排遣的事。最讓他撐不住的其實是,他明明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而戰、為什麼奮鬥,都是他自己的事,和其他人真的沒有什麼關係。況且還是他自己把這事實無情地砸在每個人的臉上的。
  但事實反手打了他一巴掌。在目睹粉絲的眼淚時,他發現自己是真的歉疚。
  他吸盡最後一口菸,拿陳果塞給他的紙巾抹了抹鼻子,吃飯去了。

  遊戲外情緒再怎麼起伏,一進遊戲他也能保持十足冷靜專注。只能慶幸這種場面不是天天都有,否則這日子真沒法過了。君莫笑很快在第十區混得風生水起,甚至把原有的公會生態攪得一團亂,這雖非他本意,卻不是什麼不好的影響。何況各大公會陸續派人來求刷紀錄求攻略,他賺得心安理得,武器升級上有了保障,這也是他樂見的。
  一直到離恨劍找上門來時,他才第一次真正覺得難過。
  最開始他是驚訝的,不敢相信為了個人恩怨,對方竟能做到這種地步。很快他就開始擔憂起嘉世的未來。雖說最後不歡而散,對於這支隊伍他還是很有感情的。他想起蘇沐橙、其他隊友、訓練營裡未出道的人才,忍不住又點了一支菸。
  雖然身旁有蘇沐橙那樣全心站在他這邊的人,他也相信自己的堅持是對的,但他心裡清楚,劉皓對他的不滿某部分來說也是他咎由自取。這本就不是一個人的問題:若說對方心眼狹隘,又怎麼不能說是他自己不懂協調?
  他忽然又發現,有個人老早就問過他這件事。

  思及此,他不免又想起,喻文州至今還沒有接受他的好友申請。
  其實不奇怪,道理他也明白,晾了人這麼久,一句道歉也不給未免太說不過去。
  只是實在太難開口。道歉倒還好,他遲遲未行動自是有別的原因。

  眼前還有問題尚待解決。他已大致猜到了這件事未來可能的發展,處理的辦法也呼之欲出,為此他打開職業聯盟官網,一查賽程表,不禁啞然。
  聯賽第二十一輪,嘉世主場迎戰藍雨戰隊。
  這對戰組合實在是太剛好,也太不剛好了。眼下最能幫到他的人非黃少天莫屬,但他對如何避過喻文州那關仍沒有一點頭緒。
  看來只能不管了。他嘆口氣,看了下時間,還是給夜雨聲煩丟了訊息。

  後來事態發展果然就如他所想的一樣,包含最後被喻文州認出來,也沒脫離他的預測。就是半路殺出一個王杰希,還有和黃少天扯皮時直接被抓個現行比較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過這反而變成他的機會。離開競技場後他立刻開了QQ,又發了次好友申請,備註上認認真真寫了「對不起」三個字。
  喻文州很快回了個拒絕過來,還附理由:「為什麼?」
  他又發了一次,「你希望為什麼就是什麼。」

  那頭喻文州嘆了口氣,終於按了接受。

  索克薩爾:太狡猾了
  一葉之秋:你反正都接受了
  索克薩爾:為什麼拉黑我?
  一葉之秋:咱們能先不說這個嗎
  索克薩爾:算了
  索克薩爾:本來就沒指望你會現在解釋
  一葉之秋:真有先見之明
  索克薩爾:那換我要黑單你啦
  一葉之秋:別
  一葉之秋:有話好說
  一葉之秋:喻隊求放過
  索克薩爾:你當初放過我了嗎
  一葉之秋:這麼久沒聯繫你怎麼越來越兇殘了
  索克薩爾:這還得多謝前輩指教呀

  電腦前葉修忍不住苦笑。
  下場難堪自然在他意料之中,太久沒聯繫只是藉口,事實是現在他們的立場對調了:此刻喻文州在想什麼,說的話幾分真假,竟換做是他看不明白了。
  螢幕上又跳出訊息,他反覆讀了幾次,終於確定喻文州至少暫時沒有要跟他較真的意思。

  索克薩爾:改天再聊吧
  索克薩爾:過十二點了
  一葉之秋:好
  索克薩爾:你得下本不是
  索克薩爾:現在在哪個進度?

  葉修有點訝異,他以為喻文州提時間是表示自己要去休息了,卻沒想到是在關注他的副本時間。

  一葉之秋:一線峽谷
  一葉之秋:文州

  他很快打好了兩個字,卻捏在指尖,送不出去。
  約莫是他停了太久,對面都打了個問號過來,他才把心一橫,按下送出。

  一葉之秋:謝謝

  對面也是稍做停頓才回他:

  索克薩爾:改天聊
  索克薩爾:加油

  全怪那句謝謝,喻文州想。到底還是心軟了。

 

 

02.

  以職業選手的生活型態來說,這改天其實也改得不算太久。
  全明星週末第二天,因緣巧合下讓葉修上場玩了一把,直接導致了第三天出不了門,好在他本來就不在意這個,還巴不得陳果唐柔二人盡早出門,好讓他上線繼續練級。
  雖說如此比賽轉播還是要看的。選手分組完成,擂台賽看到一半他就笑了:照這職業分組,等會團隊賽豈不是一堆遠程打近戰,還打什麼?再接著想,卻也明白了:不拆搭檔才能賺人眼球,更別提主辦方還在另一隊,這是十足的明星賽思維。張新杰嚴肅、肖時欽摳門,大概都不會這麼考慮,多半是王杰希做的主。
  他又想起了第一天那場好戲,心中不免嘆息。
  後來帶著遠程火力的一隊果然真如他所想一般贏了比賽。他關掉電視打開電腦,登入榮耀前順手開了QQ。一開就後悔了:因為昨天替唐柔打的那場,他的QQ湧入了一大波來自職業選手的問候,就連早已知道他近況的黃少天也還是打了滿滿兩個畫面的話過來。他一個個看過去,有些意外居然看見來自蘇沐橙的訊息,是一張對話紀錄截圖。

  索克薩爾:葉神和你在一塊?
  沐雨橙風:他剛走呢
  索克薩爾:明白

  時間是昨天晚上,真是他前腳走了這訊息後腳就到,他盤算了下,那時現場活動剛結束沒多久,喻文州大概是一碰到手機就發的訊息。
  他想了想,把圖存下來,轉頭就發給喻文州。對方此刻不在線上,或許正在現場受訪也不一定,他於是關掉視窗,打開榮耀練級去了。玩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後,陳果和唐柔才回來,又扯著他聊了許久,等他再回房,螢幕上已經跳出一個對話窗來。

  索克薩爾:葉神玩得開心嗎?
  君莫笑:不錯
  君莫笑:你呢?
  索克薩爾:全明星不都一個樣
  君莫笑:妹子們今天很猛啊
  索克薩爾:是啊
  君莫笑:張新杰和王大眼今天怎麼了
  君莫笑:這麼容易就被你坑到?

  喻文州把比賽席看得見全息投影的事跟葉修描述了一番,獲得一個「心真髒啊」的評論,剛想回敬一句彼此彼此,忽然覺得不對。

  索克薩爾:前輩別跑題
  君莫笑:?
  索克薩爾:怎麼突然上台了?
  君莫笑:嘖嘖
  君莫笑:認識人家妹子唄
  君莫笑:同事來著
  索克薩爾:也是網管?
  君莫笑:嗯
  索克薩爾:你們那做網管還看手速的?
  君莫笑:嘿嘿
  君莫笑:/得意
  索克薩爾:你這樣不怕網遊裡暴露?
  君莫笑:還好吧
  君莫笑:暫時還不會追到君莫笑這兒來
  君莫笑:再說你們不都知道了
  君莫笑:也沒拿我怎麼樣
  索克薩爾:我們什麼交情
  君莫笑:少來
  君莫笑:你說說你們藍溪閣靠哥拿了幾個副本紀錄了
  索克薩爾:那前輩從藍溪閣這裡拿了多少稀有材料了
  索克薩爾:而且你上次怎麼坑他們的
  君莫笑:冤枉啊喻隊
  君莫笑:我和他們那是公平交易
  君莫笑:你得去怪真正坑你們的那位
  索克薩爾:算了
  索克薩爾:你現在也不容易
  君莫笑:那是
  君莫笑:等哥回去分分鐘虐你們啊
  索克薩爾:誰虐誰還不知道呢
  君莫笑:就你也想贏我?
  索克薩爾:不是我,是藍雨
  索克薩爾:也得看你帶誰來戰
  索克薩爾:不可能再回嘉世了吧?
  君莫笑:這個自然
  索克薩爾:少天說你準備等蘇沐橙合約到期
  君莫笑:我不等她她也會自己來的
  索克薩爾:你不是真想帶兩個全明星另找隊伍吧
  索克薩爾:難不成要另組一隊?
  君莫笑:行了啊文州
  君莫笑:有你這麼刺探軍情的?

  葉修笑著這麼回應,喻文州下一句就來得慢了點,也換了個口氣。

  索克薩爾:抱歉
  君莫笑:欸
  君莫笑:你別

  眼看話題又陷入熟悉的膠著,這次葉修不打算坐以待斃,果斷戴上耳機點了語音通話。
  對面動作停了很久,久到他方才那點果斷都開始轉為忐忑了,喻文州才接起來。
  「文州?」
  「是我。」
  喻文州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聽不見。葉修瞄一眼時間就明白了。
  「其他人睡了?」
  「睡了,我在門外。」
  「手機啊,難怪弄這麼久。」
  「嗯。」
  一時間又沒有人說話,呼吸聲淹沒在電流隱約的雜音裡。

  還是葉修先挑了個不著邊際的話題。
  「大眼那場新秀挑戰賽,你有什麼感想沒有?」
  「前輩看了現場?」
  「都看見你起立鼓掌了。」
  其實當時隔那麼遠,他也只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但他聽見對面喻文州輕輕笑了。
  「王隊很了不起。」
  「的確。」
  「你也起立鼓掌了吧?」
  「不然哪看得見你。」
  葉修說得振振有詞,不管喻文州低低的笑聲:「你覺得他那樣好嗎?」
  「因人而異吧。」
  「換做是你呢?」
  喻文州沉思了好一陣子。
  「這我真不知道。」
  葉修也沒再追問下去,又換了一件事講:「少天跟你說過那次的事了?」
  「他去找你那次?有啊。」
  「說了多少?」
  「都說了。」喻文州忽然琢磨出了對方的意思:「你那個不能比,狀況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你們本來追求就不一樣。」
  「那你認為我該妥協嗎?」
  「也不是沒有別的方法堅持。」喻文州說:「但那不是你會做的事。」
  葉修嘆了口氣。
  「你怎麼就這麼懂呢,藍雨缺不缺散人啊?」
  「不缺。」喻文州完全沒被話題的轉換給震住,還笑著補上一句:「也不缺槍砲師。」
  「白送也不要?」
  「薪水也白送的話可以考慮。」
  「得寸進尺啊你。」
  「我這是說槍砲師。散人無論如何是不要的。」
  「怎麼?」
  「我還想多打幾年。」
  「這個好辦,缺戰法嗎?」
  「缺個神級帳號,不缺神。」
  「你們還有戰法選手?」
  「我可以打嘛。」
  「嘖嘖,現在的小朋友啊……」
  「你說誰呢。」
  葉修聽著喻文州一路毫無障礙地跟他扯下來,竟是生出了點感慨:「文州你看看你,心這麼髒,我怎麼以前就沒看出來呢?」
  「我有嗎?」喻文州很無辜:「前輩的榜樣做得太好了,不小心就學了點。」
  葉修笑著咒了他一句,忽地聽見喻文州一聲咳嗽。
  「喲,這麼晚了。好了好了你快回房裡去,感冒了別找我。」
  「就去了,你也早點休息。」
  他聽見喻文州吸了口氣。
  「還有,欠我的東西,麻煩葉神早點給我。」
  他沒有機會回應:話音剛落,喻文州就精準地掐斷了通話,還馬上下了線。
  你看看,心這麼髒。

  沒有多久,君莫笑就挾著強大的勢頭進了神之領域,並立刻和預備成立新戰隊的義斬天下混到了一起,甚至還引得職業選手紛紛出籠,只為了看他下場和黃少天PK一頓,想當然又是一番震盪。
  那幾天選手們私下聯繫過後發現各戰隊處理的方式都差不多:幾乎大家都被洗了一次臉。喻文州不禁慶幸藍雨還算好的:雖然是首當齊衝,至少還讓他在經理開口前搶到了話語權,立刻分析狀況,把經理的注意力引到事件本身上,否則跟他一起被點名出席的那位「當事人」準得被狠刮一頓,到時折騰的還是全隊,自己也逃不掉。
  不過實際上他也不能確定葉修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只能照現有事實去分析。一直等到關鍵的幾家報導都出爐,他才敢篤定這是一場炒作。
  這次事件對於義斬自然是利大於弊,但對葉修和嘉世來說倒是誰也沒討到便宜。他多等了幾天,媒體風向變了又變,依然沒有什麼實質進展。反而是君莫笑不知怎地又成為了各大公會追殺的對象,連懸賞單都貼出來了。
  「被追殺好玩嗎?」他忍不住問對方。自從上次的交流後,現在葉修三不五時瞅著空就在QQ上找他語音,據本人說法是老看著他這麼慢吞吞地打字,實在受不了。
  「好玩極了,文州你要不要也來?職業圈絕對沒有的體驗哦!可惜現在沒錢拿了。」
  「你知道那錢是誰出的吧。」雖然專注於戰隊,但各大公會在懸賞單這碼事上賠了十五萬的消息喻文州也稍有耳聞,此刻猜想落實,他也只能哭笑不得:「我就不用了。」
  「偶爾來網遊玩玩也不錯嘛。」
  「有需要的時候會去的。」
  「你們這些訓練營出來的就是太不接地氣。」葉修笑著,卻是安靜了下來。喻文州聽著鍵盤滑鼠的聲響,知道他大概還在忙遊戲裡的事,也就沒再多說,正準備下線關電腦,葉修忽然又來了一句:「今天碰到故人了。」
  「哦?」
  「老陶來找我了。」

  饒是喻文州,現在也只能沉默。話題雖是對方起的,但他不知道自己該迴避到什麼程度,也就不知道現在能說些什麼。葉修當然也理解,自顧自地開了口:「他想讓我回嘉世當教練。」
  「你拒絕了?」
  「哥還是比較喜歡打爆你們這些人啊。」
  「呵呵。」
  「脖子洗乾淨等著。」
  「彼此彼此。」
  「是說你也該睡了吧?」
  「在收拾了。」他頓了頓,「葉神……」
  「好了好了記著呢,天天問,這不還不是時候嗎。」葉修裝著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總有一天會告訴你的。」
  喻文州只是笑笑,規規矩矩道了晚安,離線關機。

  他暫時還是沒要到解釋,但他不介意像這樣一次次去提醒。
  反正他知道那個人說要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那麼時間就還很多。

  而葉修刻意瞞住喻文州的事情又多了一件:這一天他其實也不只遇見陶軒一個故人。
  只是拉攏到魏琛這件事,雖然遲早都會曝光,但絕對不能現在說。
  尤其不能跟喻文州說。

 

 

03.

  又是幾個月過去。藍雨積分榜上第一的寶座已經穩定,現正全力備戰季後賽。而葉修依然時刻在網遊裡打拚,興欣戰隊也慢慢有了個雛形。
  賽季結束後的季後賽整備期裡,喻文州難得自己敲了次葉修。葉修順手按下語音,接通後說了句稍等,又是一時無言,他們卻也不覺得彆扭,像早已習慣了一樣。
  好不容易葉修這邊敲鍵盤的聲音停了,喻文州把視線從網頁上收回來。
  「什麼事?」對方問。
  「沒什麼。」
  「那就好。」葉修意外地沒開嘲諷。
  「挑戰賽加油。」
  葉修那裡停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猜想是還在忙,最後回他時聲音裡還帶著點疲倦。
  「你也是,季後賽。」
  這段沒什麼內容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

  他不知道的是,葉修一直到聽見他的聲音,才想起一件非常要命的事。
  季後賽首輪很快就要開始了。
  輪迴戰隊第一輪對上的是雷霆戰隊,在客場打出了乾淨俐落的完全壓制。角色上的提升自然是藏不住,卻也不是任何人能在短時間內就摸透的。首戰實況轉播結束,記者會正要開始時,葉修就遁到外頭抽菸去了。
  畫面太殘酷,令人不忍直視。
  等到第二戰過去,雷霆毫無懸念地出局,未來局勢對興欣卻是更不利了。若說之前只是心理上的罪惡感和同情,現在可就成了實實在在的威脅:肖時欽要轉會了,下家很可能會是嘉世。

  更令人難受的還在後面。
  「報應啊。」總冠軍賽對戰組合出來後葉修淡淡地說。
  魏琛惡狠狠噴了口煙。
  「真他媽的。」
  從輪迴戰隊手上賺到的兩千萬,此刻正一點一點地把戰局推向他們都不想看見的那一幕。

  奇蹟當然沒有發生。
  最終結果出來後他還打算說些垃圾話,看見魏琛神色黯然,也就沒了心思。螢幕上大多都是新科冠軍隊的鏡頭,直至現場解說點著喻文州的名字評論,畫面給了藍雨隊長一個特寫,他平靜表情裡也看不出多少情緒來。
  葉修知道他就是這樣──無論對外、甚至對內的說法是什麼,他相信喻文州一定早就心裡有數,或許在第一輪發現輪迴這麼變態的成長後他就開始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了。
  很殘忍、很現實。但他也不能說什麼。
  站到那個位置,誰都不容易。

  總冠軍賽落幕了,這個夏休期注定不會平靜。這不轉會窗還沒開,興欣最擔心的威脅就成真了。只能說幸好讓他們先看出了端倪,打好了預防針,否則不說對選手的壓力,光是他們陳大老闆,就又得乾著急好一陣。
  這還只是個開始。不少職業選手開始複製葉修的模式,奔網遊裡和他們競爭來了。先是最佳新人趙禹哲和第一牧師張新杰,後面又來了個林敬言,著實給他們添了不少挑戰。
  「藍雨最近很熱鬧啊?小鬼頭挺不錯的。」夏季轉會第二週,葉修看過記者會後也是毫不含糊,抓個空檔直接小窗過去了。
  「謝謝,還請前輩多指教。」喻文州自然知道他不是來挖盧瀚文的底細──網遊裡都和人面對面打過了,沒這必要。
  「嘖嘖,藍雨別的不說,青訓是真不錯。」
  「是當年魏隊有遠見,不然也沒有現在的藍雨。」喻文州說,葉修只是笑,不置可否。
  「于鋒也轉會了啊!」
  「嗯,我們追求不同。」
  「怎麼老是這句,你就沒有別的台詞了嗎?」
  「事實嘛。」喻文州也笑了:「于鋒自己不也這麼說。」
  「年輕人啊。」葉修裝模作樣地嘆道。
  「你們挑戰賽快報名了吧?」這邊卻是換了個話題。
  「再兩週才八月,還早。」葉修一本正經:「等著看吧,有驚喜哦。」
  「不管是什麼驚喜,我們暫時也碰不到吧?」
  「年輕人啊,話不要說得太早。」
  葉修這麼說著,心裡卻很清楚,興欣戰隊這份「驚喜」亮相之日,大概也就是他攤牌的時候了。
  卻沒想到嘉世又來給他添亂,君莫笑到底是不是葉秋這事又被拿出來炒了一回。這事基本出乎他意料之外,但看著嘉世公關連日來的狼狽樣,也是蠻有趣的。
  主要也是喻文州沒來問,他才能那麼淡定。

  葉修依然每天忙著興欣戰隊的準備,線上線下不得安生;喻文州那邊自然也是,于鋒轉會後提拔起來的盧瀚文實力雖然不俗,磨合期的訓練和新戰術的操演卻不能少。一晃眼夏休期已走到了尾巴,新賽季都要開始了,他們也沒再有什麼聯繫。
  轉變還是要從興欣戰隊第一次專訪見報的那日開始。
  比賽進行一段時日了,報導裡出現的魏琛、喬一帆等人會吸引哪些人的注意,葉修心裡也有數。好在託比賽日的福,職業選手就算第一時間看了報導,還是得以比賽為重,等當周比賽打完,最初的八卦勁頭過去,會想的早就想完了,真會過來問的人也不多。他都能一個個點名了。
  比如說──葉修打開QQ,面對立刻跳出的窗口抖動和成串文字,一臉波瀾不驚。

  夜雨聲煩:葉秋葉秋葉秋你怎麼就跟我們魏老大勾搭到一塊去了快出來解釋!從實招來從實招來否則打死你啊!

  說實話這位還算好處理的。哪些事能講、哪些不能講,葉修早有分寸,無視技能又點得高,還能趁機變著法子損一損人,分不了他多少心神。
  反而是送走他之後才麻煩。葉修看看時間,下了訓練室的電腦,確認了魏琛還在遊戲裡忙著,才悄悄地回了房。進門後他在鎖門與否的選擇間著實糾結了一把,最後決定還是鎖上好。他走到桌邊,一甩滑鼠解開電腦螢幕保護,畫面上果然已經有一個QQ視窗跳出來了。

  索克薩爾:葉修?

  看吧,麻煩的在這呢。他點起一根菸,剛要送到嘴邊,想了想,暫時又擱下了。

  君莫笑:文州
  索克薩爾:?
  君莫笑:方便視訊嗎?
  索克薩爾:……

  短暫的停頓後是喻文州那邊發送了邀請。他把耳機戴上,對著麥克風試了幾聲,確認對面聽得見後就不說話了。
  有點尷尬。喻文州看著他一根菸夾在指間,也不抽,只好再問一次:「葉修?」
  葉修沒做聲,只點了點頭。
  「……哪一個是真的?」
  「葉修是真名,人都是我。」
  「所以……葉秋是假名?」
  「準確說來,是冒名。」
  「冒誰的名?證件呢?」
  「我弟的。我們是雙胞胎。」
  喻文州陷入短暫的沉思,「所以你不接受採訪、不露臉,是因為這個?」
  「一部分,不過……總之是不想引人注意。」
  「嘉世那邊知道嗎?」
  葉修搖了搖頭。
  喻文州顯然也是預見了這個回答,也不驚訝,立刻換上像看見奇葩一樣的表情鄙視了他好一會。葉修咳了聲,把眼神撇開。
  「算了,那是你的事。」好半晌後喻文州這麼說。葉修沒回嘴,見他神色恢復如常,才終於拿起那根已燒掉大半的菸吸了一口。
  「怎麼忽然要開視訊?」
  「有事要說。」葉修說:「欠你的。」
  喻文州眼睛裡閃過一瞬驚訝,又迅速平復下來,雖沒說話,臉上卻不免多了些期待。
  
  葉修夾著菸的手指依舊很穩,心裡對於接下來的事卻沒有個底:他習慣了在榮耀的世界裡當一本教科書,這會忽然要他去挑戰陌生的領域,他也是忐忑不安。
  真說出來都想笑,他拖了這麼久,到現在連一個破爛理由都沒給出來,自己也是挺不好意思的。只能說虧得喻文州修養太好,換了別人,哪能像他一樣,還這麼平心靜氣地跟自己來往。
  或者……他自己心思不純,其實也想過對方這樣的反應是不是有別的意義。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也是經歷了好一段時間的糾結,才決定這麼做的。從把人拉黑到現在,一路想來實在矯情,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誰讓他一直頂著葉秋的名字。
  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決定還是迂迴一些。
  「你記得那之前……打完比賽隔天我們出去那回,你說了什麼,還記得嗎?」
  「說了什麼……很多呀,記不全了。」喻文州皺著眉,「那時是我太踰矩了,如果因為這樣讓你不高興的話……」
  「不是,」葉修連忙打斷,「我沒有不高興。只是……你說的話讓我發現了一件事。」
  這種說法也不算偏離喻文州的預期,但他沒答腔,靜靜等著對方解答。葉修吸進最後一口菸,把菸頭按在菸灰缸裡,終於下定決心一般把視線轉回正前方。
  「你那時開了個玩笑。」
  葉修的聲音很嚴肅,表情也不大自然,喻文州看他這樣,稍微也有些緊張起來。
  「那時你問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我說我自己也不懂那是什麼意思。然後你笑著說,看起來像是我對你有意思。」
  喻文州明顯被這番話搞得有點迷糊,但最後那一段還是聽得比較明白的。葉修繼續說:「我想你也不是有意這樣說,但你說得對。」
  他盯著鏡頭,知道這樣對方螢幕上的自己就會是正眼看著他的。
  「喻文州,我喜歡你。」

 

 

04.

  「這不對呀。」
  短暫的靜默後,喻文州說出的卻是這句話。
  葉修此刻剛從高度緊繃的精神狀況中恢復過來,聽見這話定了定神,疑惑地看過去。
  喻文州倒沒有看他。他垂著眼望著桌面,雙手在胸前交扣,手指不住點著,明顯在盤算的神情。
  「哪裡不對?」葉修忍不住了。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要拉黑我?」喻文州問,不是質詢的語氣,而是單純的困惑。

  這下葉修也無言了。
  這問題他並不是回答不出來,只是,喻文州的重點,好像畫得不太對。
  但他只考慮了半秒鐘,就果斷在回答問題與拉回主題之間選擇了前者:原因無他,就是前者他有現成的答案而已。
  「第一,我們是競爭對手吧,要是把這關係複雜化了,似乎不太好;第二,你也知道的,那時我跟隊員、跟俱樂部關係都不好,實在不需要再多一件煩心事;再來,好歹我也是第一次碰見這種事,當下大概是慌了,才選了個眼不見為淨;最後……我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一直留個念想在那,萬一不順利,怎樣都是我吃虧啊。」
  他說出了這麼些個原因,喻文州依然保持著思考的神色緩緩開口:「也就是說你不希望我們之間發展出另一層關係,為此甚至不惜切斷我們的私人聯絡。可是那之後你並沒有……嗯,就全明星那會強硬了點,其他時候你好像也沒有很認真要和我斷交的意思?而且後來再加上好友也是你先找的我,現在還……你每個決策的戰略目標都不一致啊。就算目標隨時間改變好了,每個階段基本的執行力也不足,你這是……」
  他還沒點評完就被葉修打斷了。
  「喻文州同志。」
  他刻意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喻文州終於捨得抬頭看他。
  「咱們能不用覆盤的口氣討論這事嗎?」
  「哦,為什麼不可以?」喻文州反問。

  葉修很仔細地在看喻文州現在的表情。
  喻文州在笑,但那笑容很獨特,不是諷刺的嘲笑、不是故意要捉弄他、也不是在裝傻,就像他是真心在提出一個建議一樣:或者該說,他就只是真心在提出一個建議。
  葉修覺得自己是有點被打敗了。
  但還是得掙扎下:「這樣你不覺得奇怪嗎?」
  「不會啊。」喻文州立刻答道。
  「就算你是當事人?」
  喻文州點點頭,末了卻又抬起眼睛,也給了他一個對鏡頭的正面凝視。
  「但如果你覺得奇怪的話,那就不要吧。」

  後來話題又繞到哪去他也不記得了,都是些戰隊的事和生活瑣事,他們本來就會談的那些,談論的語氣也是很平常的。途中喻文州忽然說這樣他就得改QQ備註了,葉修一下沒反應過來,對方已經截了圖讓他看:他那個笑字頭像旁邊還寫著葉秋,敢情還是在嘲他換了名字那回事呢。他不甘示弱,也截了自己的好友名單──都是預設名稱,就一個索克薩爾生生被改成了喻文州。
  聊到一半外面忽然有聲響,喻文州問起來,他照實說是老魏在外面拍門,成功看到對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葉修認為自己還是很淡定的,外在表現和實際心理都是,不過當喻文州用安撫一樣的口吻對他說你給我點時間想一想的時候,他倒是特別想把對方現在的樣子截圖發過去。
  看他還有沒有什麼好想。
  不過算了,前面被晾了這麼久,現在不讓手殘報復一下他是不會甘心的。而且……他有點不敢想自己現在在對方螢幕上是什麼樣子。
  反正都是賺,既然他都看見了喻文州那雙眼睛裡就要滿溢出來的柔軟笑意。
  視訊通話真是太偉大的發明。科技萬歲。

  在那之後他們算是都有了很多時間可以想。
  好一段日子裡他們都各自忙著,葉修更忙一點,榮耀升級、聖誕活動、銀武提升、挑戰賽又進入線下賽,他已經不只是兩頭燒了。幸好還撈著一個孫哲平,就算手有傷,往挑戰賽裡一擱還是全明星級別的即戰力,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而喻文州操心的更多是戰隊內部的事──改版升級也讓他操碎了心,盧瀚文又一頭撞上了新秀牆,藍雨還遠不到能對此放心的時候。
  嘉世本季出局,就沒了迎接其他隊伍來自家主場作戰的機會。好容易一個全明星週末,喻文州剛得知葉修會來,見面的邀約還沒出口,葉修就說這次行程被包辦了恐怕不好意思脫隊。
  那也不要緊。

  雖然見不著面,由於興欣在網遊裡的各種動作,他們的互動反而比以往多了許多。
  比如某次,葉修收到喻文州一句沒頭沒腦的「我們是不是又被你坑到了?」覺得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懂對方在說什麼。後來一問才知道,連日來興欣眾人在網遊裡頻頻遇上職業選手組隊來戰,背後才不是什麼職業哥們知道他需要練兵的默契,全是誤會來著。
  「文州你想太多了啊!」葉修痛心疾首:「為了搗亂就去殺人,哥是那麼沒下限的人嗎?」
  喻文州直接忽視了後面那句話:「不過我們現在……」
  「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對吧?」葉修笑道:「所以我說你果然還是最靠譜的。有前途啊!」
  他沒去糾結自己怎麼一下就從想太多變成有前途,略帶無奈地笑罵幾句也就過去了。

  又有一次,喻文州一大早被不斷震動的手機叫醒,發現是葉修在QQ上不屈不撓地給他發了上百句訊息,讓他開電腦幫個忙。他讀了葉修的說明,看完幾段影片,腦比手快地打字回應──還被嘲了一句。結果他雖然還是睏,但再也睡不回去了,整天下來都有那麼一點掉鍊子,想了想給對方發了句「和你工作都得這樣?」
  後來收到的回應是「是不是突然覺得我沒在藍雨也是好事?」
  他再回過去時已經又隔了一天。
  「本來就沒希望你在。」
  「你還是當對手好點。」

  挑戰賽最終在聯賽倒數第二輪分出勝負,興欣以黑馬之姿擊敗嘉世,得到進軍職業聯盟的門票。媒體都在刨根問底挖興欣成立初期的經歷,葉修當年退役後的遭遇也跟著水落石出。
  葉修看完網路上以此為題材訪問各大職業選手的影片,嘖了幾聲。

  葉修:文州你看你連謊話都說得一套一套的
  喻文州:我沒有說謊
  喻文州:你沒看其他人說什麼嗎?
  喻文州:選手群內部風向是一致的
  葉修:那你呢?
  喻文州:對他們我的確也很寒心
  喻文州:以選手的角度來說

  葉修不回話,他要看喻文州什麼時候才願意把後面的話講出來。

  喻文州:你也有點活該就是了

  這就是了。
  他看著視窗裡對方掠下的「去訓練」三字,在螢幕前兀自笑了。

  如果說前一年的夏休稱得上不平靜,那麼這一年的夏休就真算是天翻地覆了。興欣公會的發展已大幅壓縮了各大俱樂部公會的優勢,職業選手跳下來幫助網遊裡爭奪資源的事情是只多不少,若是讓大家把馬甲都扒了,當真是星光熠熠,隨便哪個BOSS身邊都是一片閃爍。
  「所以我才說你還是比較有前途的嘛!」某次在網遊裡,君莫笑一次成功貼身把喻文州的馬甲一波帶走之後留下了這句。接著葉修就收到了喻文州QQ上的一個問號。
  他打字回應:「你們藍溪閣上次跟我打交道的態度不太一樣啊。」
  要知道君莫笑在那些大公會負責人之間的名聲可說是差到極點,各公會會長雖沒有能力和葉修正面為敵,卻都十分忌憚他,偶然談個條件交換,小心思小手段也是多得去。結果那次藍溪閣的上門來找,卻是挺坦誠、挺乾脆的。按他過去與藍河、春易老等人交流的經驗來看,根本不可能短時間內就有這樣的轉變。他聯繫了下時間,馬上就知道那必定是喻文州授意後的結果。
  喻文州回了他一個「哦」。網遊不比職業賽那麼多限制,死人雖然不能動,還是能打字的。眼下對方顯然還在網遊裡指揮,他自然不會落下,視窗一切,也回去了。
  剛才其實沒必要殺他的,只是情況允許,好玩而已。對方的馬甲號還躺在地上,戰場已經遠離了他的位置,葉修讓君莫笑一邊跑一邊回頭,正好看到對方復活起來,一閃身又不見了。
  就在此時收到了遊戲內的私聊:幼稚。
  他把視線轉回已沒什麼懸念的戰場,心想你故意開個戰鬥法師來就不幼稚?

  喻文州繞個圈再趕過去也是無力回天,那個BOSS還是歸了興欣。但藍溪閣的人馬這回來得本來就晚些,勝算自然不大,他也無非是得到消息說葉修開了大號在現場,想去湊個熱鬧而已。
  還有一件事。他下線之前給君莫笑又發了私聊:這號是我自己的。
  馬上跟過來的是好友邀請,以及閃電般的兩條訊息。
  喻文州你不要賣萌。
  還敢說你不是我的粉?

  「我從來沒說過呀。
  訊息送出,喻文州大爆手速,下線了。榮耀主程式結束運行的瞬間,QQ又亮起來。

  葉修:知道你絕對沒看到
  葉修:手太慢別老玩下線遁成嗎

  附圖是遊戲內私聊頻道的截圖,在自己角色成功離線之前,君莫笑回了三個字:我知道

 

 

05.

  興欣戰隊在夏休期著實是引人注目,除了早就確定加盟的蘇沐橙和沐雨橙風,還先後引入了全明星帳號海無量和全明星選手方銳,整體實力又更上一層。但即使是這樣,第十賽季初期他們依舊打得跌跌撞撞,在保級基礎上爭冠的豪言壯語,目前看來只有前一半是可信的。
  第六輪主場對藍雨,拿了個慘烈的一比九,那一分只能是個人賽第一位的君莫笑搶下來的。賽後興欣眾人情緒難免沉重,葉修卻不是那麼在意:對手畢竟是藍雨,個人能力紮實,團隊實力更是不容小覷,一點點小失誤都能讓他們捅成個大破綻來,實力堅強的戰隊對付他們都難免翻船,何況是興欣這班新人?是以賽後覆盤他簡單提點了幾個大項便放人休息,完全看不出大敗後的低迷。興欣陣中幾個有經驗的選手見他這般反應,也放鬆了下來,隊伍的氣氛一時間便沒那麼緊繃了。
  這會兒蘇沐橙接了通電話,還沒說完就抬頭問藍雨的揪團吃宵夜大家跟不跟,結果獲得大家一致響應,連魏琛都被他們連推帶拉拖出門了。一群人甫一抵達便慶幸還好是坐包廂,否則就黃少天那標誌性的語速配上因驚訝而放大的音量,附近要有什麼不法之徒,這一票身價加一加也是以千萬計的職業選手非得被一鍋端了不可。
  包廂內配置是兩排長桌。喻文州席間接到經理電話,暫離了一陣子,回來時就見自己的位置已經被別人占去:方銳湊到這和黃少天鄭軒等人敘舊來了。他擺擺手示意方銳不用換回來,一轉頭就看到葉修身邊不著痕跡空著一個位。他抿起嘴唇,挺自然就走過去。
  「剛幹什麼去了?」葉修是看著他接了電話出去的,還要明知故問。
  「換位置。」喻文州回敬,言下之意明顯。葉修笑笑,身子朝他的方向稍微轉了那麼一點點。
  喻文州裝著不經意看他的側臉,一邊數算他們有多久沒有見過面。葉修知道他那樣子就是裝出來掩護的,眼神一瞬飄過,意思是他發現了,也算是變相地放任他繼續看下去。喻文州自然不再客氣,把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最後跟對方四目相接。
  「有什麼感想?」葉修揚揚眉毛。
  「黑眼圈好重。」喻文州笑道。

  喻文州最終選擇在表露心跡的同時揭開他們共有的徬徨。
  季前某日的通話裡,他不知下了什麼決心一般開口,聲音裡帶著苦惱:我喜歡你。他說。但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你在一起。
  葉修從耳機裡聽見他說完後兀自笑著,心想這人現在不知道什麼狀態,連笑聲都是虛浮的。他讓他把視訊打開,真看到臉的時候又覺得也沒有那麼糟,是自己想太多。
  相顧無言五分鐘,然而光是這樣就能起到安撫的作用。之後喻文州抬起頭,說,我想試試。
  葉修說正好,我也是這個打算。

  說了試試,其實也沒人知道怎麼個試法。他們夠聰明,在這方面卻都毫無經驗,只是同時想起了過去某段黑歷史,唯一的結論是彼此沒有資本承擔試誤。
  葉修那時笑笑,說以前從沒操過這心。眉眼間應有陌生的偏愛,喻文州卻發現在自己記憶裡對方望過來的眼神和現在都是同一個樣子,底氣立刻就足了一些。
  只是步伐還是小心翼翼,他才會連捨不得都只有五個字的限額。

  蘇沐橙是第一個知道的,原因是葉修借她的手機打電話給喻文州。
  那是第十三輪,藍雨客場對皇風,六比四輸掉。上一場喻文州被雷霆針對設計戰術,結局頗有成效,這一場皇風也用了類似的模式,雖然他很清楚兩場落敗癥結不同,但一比完他就已經在醞釀該怎麼向那些只看得見表面的記者交代這個問題。
  記者會罷,幾乎是他們剛下台電話就來了。他一看來電人是蘇沐橙,還挺有些意外。
  「喂?」
  「是我。」
  聲音不是蘇沐橙。那點意外瞬間都消失了。
  「是你。什麼事?」
  「還好嗎?」
  「有點累。」他招認。
  「是嗎,」對方說,「那好好休息。」
  「好。」
  「那我掛了。」
  「嗯。」
  葉修把手機還回去,連通話紀錄也沒打算刪。蘇沐橙接過看了一眼,抬起頭,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他。
  「真不用幫你辦個手機?」她最後這麼問。

  喻文州那天睡前收到蘇沐橙的簡訊:三個驚嘆號。
  他回了一個笑臉過去。

  被黃少天知道,則是三個禮拜之後。
  藍雨在主場收下了十比零,算是一吐近幾周來的怨氣。賽後大家興致都很高,當即決定連著隊經理和隨隊人員,整台車直接往宵夜地點開去了。
  車行途中有人刷了論壇,驚呼出聲:興欣把雷霆幹掉了!
  不只把雷霆幹掉了,興欣還是把雷霆一個月前打藍雨的那套招數拿回來針對雷霆,快速猛攻逼得肖時欽左支右絀。這對藍雨戰隊而言,可就比較尷尬了。剛才看見標題就叫出來的那人此刻也看完了內容,有些不安地望向他們正在爬文的隊長,想從喻文州的臉色上看出一些端倪來。
  喻文州察覺到了,抬起頭來,環顧了下四周後開口:「對上雷霆,採用這種打法很正常,回去有空的都看看錄像,會有很大幫助。不過……」他接著用恰到好處的音量說了三個字:「太爽了。」
  在全車爆出的大笑和叫好聲中,他安靜揚起一個別具深意的微笑。

  興欣那天也是主場,他們才得以在比賽結束當夜就聯繫。葉修為免又被魏琛拍一次門連帶詛咒他祖宗十八代,現在是一有機會就抱著筆電窩在蘇沐橙房間裡跟他視訊,喻文州都要懷疑是不是因為這樣方便,他才把這件事透露給蘇沐橙的。
  「你太缺德了。」喻文州此刻正專心看著興欣對雷霆團隊賽的影片。
  「給你報仇還不好?」
  「沒人讓你給我們打指導賽。」
  「誰打指導賽了。不這樣打我們能贏嗎。」
  「藍雨報仇機會還沒到,你就把這招用掉,我還怎麼打?」
  「哦,所以要怪我了?」
  喻文州把畫面切過來瞪他一眼,嘴角笑意藏不住也不管了。
  「所以呢?從實招來,覺得怎麼樣?」葉修明明也在笑,卻硬要拉下臉繼續問他。
  「你知道我怎麼跟我們隊上說嗎?」
  「嗯?」
  「太爽了。」
  葉修看著他真心實意的笑容,也打從心裡高興起來。
  忽然喻文州臉色一變,丟下一句「你等一下」後霍地起身,離開了鏡頭的範圍。葉修正覺奇怪,過沒多久人影又出現了,再一瞧,卻不是喻文州。
  「我靠,怎麼是你?」
  黃少天的聲音透過被喻文州扔在一邊的麥克風傳過來。

  葉修的反應還算是快的,黃少天從螢幕上看見他嘴唇開闔,不假思索拿起耳機。
  「話嘮離麥克風遠點,耳朵疼。」
  「靠靠靠葉修你說什麼呢!」
  喻文州在旁邊不給面子地笑出來,隨後走近,示意黃少天先把位置暫時還給他。
  「你沒問題?」葉修等他戴上耳機後說。
  「應該可以。」
  「那交給你了。」
  「嗯。」
  「早點休息,別跟話嘮講太久。」
  「我等會拔耳機線讓你自己跟他說?」
  「饒了我吧。」葉修在那頭笑了,「早點休息。」
  「你也是。」
  視訊畫面斷了。喻文州把耳機摘下來,轉過身就對上驚魂甫定的黃少天。
  「隊長你不用說了。」
  喻文州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認識你這麼久,還沒看過你跟誰說話是那樣子的。」
  「……哪樣子?」
  「你問他吧我不想說,這世界對單身狗太殘忍了。」
  黃少天的埋怨很快就上升到個人層面:「喻文州你這個藍雨叛徒,談戀愛就算了,還不告訴我!這兄弟沒法當了!有同性沒人性!」
  「少天別鬧。」喻文州無奈,再讓他這麼叫下去全藍雨都要知道了:「而且我怎麼就成藍雨叛徒了,葉修又不是妹子。」
  「這比妹子嚴重多了!那傢伙可是葉修!咱們藍雨第一年季後賽是被誰淘汰出局的你忘了嗎!」
  「魏隊現在還不是到興欣去了。」
  「所以你看這傢伙!拐走我們一個隊長,現在又來拐第二個!跟我們藍雨有什麼仇!」
  黃少天把握重點的能力還是頂尖水平的,一見這玩笑開下去喻文州臉色不對,也就迅速收了聲。喻文州見狀,恢復了溫和表情:「別把這兩件事放一起提啊。」
  「好的隊長,沒問題隊長。下次不敢了。」
  黃少天安靜了不久,忽然換了一個語氣:「我就說你房間怎麼最近晚上都有說話聲,我還以為是誰呢,居然是他。」
  「是他怎麼了嗎?」喻文州倒是有點好奇旁人的看法。
  「沒怎麼,你喜歡就好啦。」黃少天說,「什麼時候開始的啊?」
  「四個月前。」
  「這麼久?」
  「開季前不久。」
  「有同性沒人性啊。」黃少天又感慨了一次。

  「你就放喻隊一個人對抗黃少?」那頭蘇沐橙饒有興味地問。
  「他說他沒問題啊。」
  「他說了你就信?」
  「為什麼不信?」葉修反問。
  蘇沐橙沒說話,剛剛那陣她也算圍觀了全程,覺得比自己電腦螢幕上的連續劇還要精彩。
  「不過為什麼你們不一開始就說?也沒有要藏不是嗎?」她又問。
  「……我們自尊心都挺高的。」
  蘇沐橙歪頭看他。葉修垂著頭,組織了一下語言。
  「還在摸索階段吧,不知道怎麼樣才是好,不知道能走多遠,公開了恐怕有什麼變數,要是最後真沒辦法有好結果……」
  「至少不用被別人知道?」
  葉修望她一眼,點點頭。
  「這麼膽小。」
  「你行你上啊。」
  蘇沐橙沒理他,轉身看劇去了。葉修把筆電收起來,起身準備回自己房間──他想抽菸。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被蘇沐橙叫住。
  「我覺得你們現在看來挺不錯,」她臉上寫著鼓勵,「會走很久的。」
  「知道嗎,」葉修說,「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剛要關上門,葉修又探頭進來:「話說你到底怎麼讓文州知道的。」
  蘇沐橙笑得神秘。
  「水瓶座的默契囉。」

 

 

06.

  自從黃少天發現了他們隊長的秘密之後,他便成了最關心這段感情的局外人。
  「夠了沒有啊,劍聖大大求放過。」常規賽第二十五輪,藍雨做客興欣,平時賽後兩隊或許還會聯誼一下聯絡感情,但藍雨眾人可才剛被葉修和莫凡在團隊賽拖了二十三分鐘,雖然贏了,也實在沒什麼興致慶祝,以致最後出門的也就剩了別具心思的隊長副隊兩個人。結果一通電話過去,葉修乾脆就脫隊自己來見他們了。
  經歷剛剛那場團隊賽,黃少天現在看到眼前這個傢伙就來氣,毫不客氣地把幾個月來累積的八卦能量一次釋放,技能還有針對性,專往葉修身上砸。
  但今天晚上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卻是一句地圖砲。
  「我說你們這戀愛怎麼談的呢!」
  葉修眼見他能問的點都問得差不多了才悠悠開口:「不然該怎麼談?」
  黃少天被噎了一下,回頭看喻文州竟也跟葉修一個表情,頓時覺得受到了傷害。
  「你們有看過這麼不熟的情侶嗎!」他忿忿地說。
  「哥跟文州還不夠熟?我可是從他出道就研究他到現在啊。」
  「那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了。」
  黃少天習慣性轉頭找喻文州求救,卻發現藍雨隊長早已脫離戰場,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喻文州察覺到他的視線,有些抱歉地朝他笑笑。
  「隊長怎麼了?在想什麼?」
  「呃……」喻文州一瞬猶豫,還是說了實話:「剛剛那場團隊賽。」
  葉修遭受到雙重笑點攻擊,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黃少天的困惑其來有自。
  今年的全明星週末他仔細觀察過,卻完全沒發現他家隊長有和葉修私下接觸的跡象。眼見第三天團隊賽都結束了,他忍不住抓了個空檔問喻文州。
  「見面?昨天不是見過了嗎?」
  「我是說……你們都沒想過私下見面?」
  「這種場合不方便吧。」
  「讓蘇妹子給你們打掩護啊!」
  他還在這出謀劃策,結果喻文州想一想回他說不需要啊,讓他也啞口無言。

  其實這些點喻文州哪裡想不到,只是他們現階段真的沒這種需求。
  何況他有信心,要是哪一天他真有需要,葉修不可能不知道。反之亦然。
  他們只是表面上不見,又何嘗不是時刻都在注視對方。

  就比如說,當藍雨在季後賽敗給興欣,喻文州給出了出道至今從未有過的一次記者會回應,走下舞台之後,在選手通道裡,他就一定會看見葉修明亮而專注的眼睛。
  感謝是主場。他不動聲色回到休息室,和隊經理私下報備,然後在眾人收拾離開時悄悄留下來。
  休息室裡電視還開著,興欣的發布會已近尾聲,轉播結束的時候他把門打開,虛虛掩上,知道再過不久就會有人過來推開。
  等待的期間他想,葉修當時說過那麼多理由,果然第一條才是最難捱的。

  葉修進來的時候發現喻文州在滑手機看論壇。
  「你看這個。」他招呼葉修看一個貌似是評論他倆那場單挑的帖子,「這人還挺有才的。」
  葉修湊過來一看,哪是什麼評論,是揪著他倆那場有一搭沒一搭的垃圾話腦補的YY小說來著。但不得不說有些地方還挺像那麼一回事,至少他所有的調戲都被讀了出來,於是他也同意了喻文州的評價,「嗯,有才。」
  喻文州把手機放下,眼神正對著葉修。比賽時他的術士最怕就是被近身,現在真人都挨到他身邊來了,按理說又是要被一波帶走的節奏。
  出其不意方能制勝。
  於是他沒說話,而是朝對方伸出雙手。

  身高相仿對擁抱而言是個缺陷,他們也不是特別靈巧,幾次調整後有人的背靠上了牆,終於再沒有一點退路。喻文州試探著往手上加了點力道,很快收到相同的回應,他的頭越過對方的肩膀,頸背肌肉慢慢放鬆下來,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一個滿足的笑。
  「記者會,」葉修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很帥啊。」
  「早就想打他們臉了。」
  「打得好,太帥了,都要愛上你了。」
  喻文州聞言拉開了點距離,似笑非笑偏頭看著葉修。
  「我的錯。」葉修坦率招認,立刻修正錯誤:「都要重新愛上你了。」
  他於是又靠回去,沒再說什麼,覺得自己剛被放了個大招,血條又馬上被刷到了滿。攻擊和回復還都來自同一個人。

  儘管氣氛不錯,他們卻沒有加緊刷進度。喻文州很不給面子地說場館快關門啦,葉修聞言放開了他,臉上也不見什麼惋惜。喻文州背起自己的包,鎖上休息室門,順手關了走廊大亮的燈,然後把手塞進葉修的手心裡。
  「手速六百多的手怎麼還這麼冷啊?」
  「你那是多久前的數據了。」
  「猜的呀。」
  「彼此彼此吧,本來以為手速跟溫度成反比,沒想到APM兩百的手也沒好到哪去。」
  管理室前,喻文州上前交還鑰匙,葉修先一步走到室外,馬上點起了菸。
  「葉神比賽都不帶鍵盤滑鼠的?」喻文州走出來,看他一身輕簡,好奇問道。
  「你以為隊友是幹什麼吃的,」葉修摸摸隊服口袋:菸盒、錢包、攜帶式菸灰缸。「哥有這些就夠了。」
  「我以為他們等你呢。」
  「這是希望我早點走?」
  「不敢。」喻文州想了想,又補上兩個字:「不想。」得到葉修一個「這還差不多」的表情。

  那天分開時他還是說了:「拿個冠軍。」
  葉修的臉色頗有幾分「你們怎麼老愛說這個」的意思,眼中神采卻和出口的話是一致的。
  「必須的。」

  而他就像過往一樣,說到做到。

  總冠軍賽結束後喻文州混在職業選手的大部隊裡,刻意走得慢很多。記者會他也看了,自然知道情況,無奈他沒辦法摸進輪迴場館的選手區,男朋友又是個不帶手機的貨,他想了想,打給蘇沐橙,卻是通話中。
  隔壁黃少天也在講電話,一個預感忽然劃過他心頭,只聽黃少天說:「我們?我們剛在包廂啊,二樓那個大的,樓梯上去左邊第一間記得嗎記得嗎。」
  「少天。」
  黃少天像早知道會被叫到一樣轉過頭。喻文州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你們先走吧,我回去一趟,」最後他還是彎了彎嘴角,「忘東西了。」

  他推開包廂門,忘的「東西」正倚在門邊牆上,手裡捏著菸盒,因不能抽菸略顯焦慮。
  「回去提醒黃少天把夜雨聲煩送我們殺十場。」
  「你自己去說。」喻文州笑著看他把菸盒放進口袋,忽然拉過他的手,替他按揉指掌關節。葉修垂著眼睛看他細心動作,在他預備換手的空檔反手把人一拉。
  「我要退役了。」
  喻文州專注地凝視了他好一會,深色瞳仁清楚明晰,一如賽場上他知名的精準分析判斷。
  然後他眨了眨眼,不再收斂自眼底漫出的眷戀。
  擁抱的條件他們先天不足,接吻卻像是貢獻了所有的天賦。偏過頭的角度,閉上眼的時機,嘴唇貼近的溫度,每一樣都恰到好處。葉修背抵著牆,微涼的手攀上他的脊椎,一下一下撫過。喻文州手沒地方放,只得揪住他隊服下擺,他便用另一手疊上去,貼著他翻出來的掌心,在他會過意來的指間找到自己手指的位置。
  「喻文州。」
  葉修在吻和吻的間隙念他名字,每換得他一個目光便是一句嘆息。喻文州會接著靠近,與他交換吐息,然後低下頭用側臉貼住他脖頸,閉上眼睛,在他沒說出口的那句話前面加上他的名字。

  所以說何須多言。
  當榮耀與愛都正在眼前。

 

─ 完 ─

 

 

當初只公開了一半,沒想到完售了這麼久我竟然還沒公開它!

同一條劇情線裡還有很多想寫的梗,當初也想寫國家隊;然而世事難料,劍三誤我一生(牽拖)。

喻文州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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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ass Ware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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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想問有沒有番外QQ買一刷的時候好像有聽說有番外?就一直坐著等
  • 礦
  • 對……對不起……(猛虎落地式下跪道歉)應該是……沒有了……如果有的話應該也會直接網路公開(因為應該不會寫太長)……對不起……(切腹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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